历史  案件

　　都御使点头，然后面向列位：
　　“那么，认为顾勋有罪的，请举手。”
　　都御使带头举手，在场众官依次抬起手臂。只在桂萼苦笑，摇着头，没有举手。
　　
　　乾清宫内。
　　嘉靖皇帝坐在书案前，看一份奏折。那是都察院再审顾勋有罪、刑部拟处徒刑的报告。
　　张璁、桂萼并排，站在书案左侧。
　　“你们觉得如何？”皇上将奏折丢在案上。未等应声，便说下去，“当年汉献帝柔弱，致使汉室衰微，董卓、曹操之辈得寸进尺…….”
　　“臣有一策，可解圣上之忧……”张璁近前一步说。
　　
　　出大明门外，位于珠市口街附近的一处馆驿。
　　杨禄临时居住之所，位于此馆驿二楼向南一面。此时，杨禄正面向临街窗口向外暸望。街上许多商家，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他眼里，看到的却是太原家中杏树。
　　
　　太原，杨禄家中。
　　玲儿搀着柳氏夫人，站在大厅廊前。柳夫人抬头凝视庭院中杏树，那树上嫩芽已经伸展，长成嫩绿小叶。有几只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大鹰，吓得小鸟四处飞窜。
　　柳夫人一阵剧咳。玲儿忙为其捶背。
　　
　　杨禄仍站在馆驿客房窗前，面色忧郁。
　　“也不知她们主仆二人，现在怎样？”他默默想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思念之绪挥之不去。
　　他走到榻前，躺下，闭目假寐。回忆起皇上赐他御酒时场景。……“望你一如既往，为朕分忧，为社稷效力……”皇上教诲响在耳畔。“朕讲起林广，也可比今……”首辅杨庭和、大学士蒋冕请他吃酒的情景，又油然重现。桌上几样菜肴未动，酒倒是喝下不少。蒋冕有几分醉意，却附在他耳边嘻笑：“相国醉了！”杨庭和那时，正在桌边舞剑……
　　“大人，张大人来了。”
　　杨禄以为是幻觉，睁眼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随从正引领张璁少卿进入客房。张璁身边，还有一人，他不认识。
　　杨禄急忙起身，顿觉眼花头昏，他努力克制着，向客人拱手。
　　“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请座。”
　　客房中间，有一张雕花圆桌，几把鼓形座墩。
　　“这位是桂少卿，大理寺少卿。” 张璁介绍。
　　“桂萼。”桂少卿补上一句。
　　“请座，请座。看茶！”
　　二位少卿坐下。杨禄陪坐。片刻，店小二送来热茶。
　　“按察使贵体欠安？脸色有些苍白。” 张璁语音带着几分关切。
　　“无大碍。可能是着了些凉。”杨禄自觉清醒了许多，想起问道，“二位少卿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皇上惦记你，派我二人来问候一声。” 张璁说，“另外，还有一事……嗯，直说吧，刑部、都察院审理顾勋一案，一审再审，皇上均觉不满。今已下旨，令桂少卿接管此案，进行复审。刑部、都察院不得干预。呃……大明朝律，一惯主张慎刑嘛，复审要案，慎刑是也。”
　　杨禄闻言，不禁瞪大双眼，满脸迷惑。
　　“这……”
　　“杨按察使。”桂萼插言，“本官接管此案，许多情况不清，特来请教。皇上很希望你与我们合作。”
　　“理当……效力。”
　　“那么，就请讲讲案子前后经过。
　　“那……那是二月初……六日，”杨禄只觉全身乏力，仍努力回忆着，慢慢叙述下去，“定襄县丞梁树林，向按察佥事周良报告，说是……太原府通判张辰，极有可能是郭达。周良及时向我禀告，我深为震惊，连夜派周良，前往洛川取证，带着张辰画像…….二月十二日，取证回来…….”
　　张璁边听，边频频点头，表示相信。
　　桂萼用纸笔记录要点，盯着杨禄，十分专注。
　　天色暗淡下来，店小二进来点灯，之后又送来晚餐、茶水。
　　
　　都察院官衙。
　　都御使、副都御使等七、八名官员，群情激昂，议论纷纷。
　　
　　武英殿、文华殿。
　　几名较老资格的学士、大学士，也在高声议论。其中有蒋冕、费宏等大学士，以及汪铴（光禄寺卿）的身影。
　　
　　入夜。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京城路边，有许多古树被狂风刮倒。清晨，风渐渐弱了，雨也渐渐小了。慢慢地，天晴了，一切又归于平静。
　　
　　九天之后。早晨。
　　奉天门下，百名锦衣卫校卫持枪列队，整齐划一，威风凛然。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嘉靖皇帝身着皮弁服，端坐在金台宝座之上。两名随朝太监，一名手持宝剑，一名手持拂尘，直立在皇帝两侧。
　　宝座之下，百官朝服序立丹墀。百官班中，左列第三排内有扬禄身影。
　　杨禄悄悄仰视皇上，然而前面有人挡着视线。他是昨夜才被告知，特许参加今日朝会。初次早朝，有种庄严之感，此外，还觉格外忐忑。因为他预感到，此次早朝，可能与顾勋案子有关，不久将会有个结局。可那又将是怎样的结局，他不得而知。张、桂二少卿找他问话，已过十天，这十天，发生了什么事，他又不知其详。只记得昨天晚上，张璁通知他参加今日早朝之后，特别嘱咐一句：“你效忠皇上，要替皇上分忧，必要时，割舍自己的情面，也应再所不辞。”对这话的含义，他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领。
　　他正想着，忽听皇上说：
　　“宣桂少卿出班。”
　　桂萼出班，站在金台七级台阶之下，向皇上施跪拜之礼。
　　“臣奉圣旨，已将顾勋一案审毕。”
　　“当着百官，宣布吧。”皇上将手一挥。
　　“遵旨。”桂萼站起，转身面向百官，从袖口中取出一份文本，展开举起，高声念道：
　　“启奏皇帝陛下：大理寺少卿，奉旨核审顾勋一案。臣窃以为，顾勋一案，皆因张辰一案引起，查实张辰是否郭达，是本案要害。因此，臣奉旨以来，亲带人赴太原、洛川，不旬日之内行数三千余里，重新调查取证。现已查明，张辰并非郭达，张辰祖籍陕西定边，而非洛川。因此，可断定张辰与弘治十三年，洛川民反事件无关。”
　　台下百宫闻言，立即哔然一片。
　　杨禄心中，犹如猛遭一记闷棍，觉得有些站立不稳。
　　皇上倒很自如，他敲打御案，让百官肃静。
　　“臣窃以为，”桂萼继续念道，“杨禄按察使等人，错认张辰即郭达，实为受了山西定襄县丞梁树林，以及山西按察司佥事周良之蒙骗。梁树林错认张辰，情有可原，他已承认张辰与郭达只是有些形似，并不敢肯定二者确为一人。现有梁树林供言笔录在此。”桂萼从袖口内又掏出一份文本，向百官展示，然后交给下台阶来接的司礼太监，传给台上的皇上。
　　“定襄县丞梁树林供言，”皇上念那文本，“卑职与郭达同乡……见太原府通判张辰与郭达很是形似，不敢不报……然事关重大，不敢肯定二者确为一人。毕竟，已有二十多年，未见郭达其人……嘉靖三年三月十六日。”皇上抬头，向台下桂萼作个手势。
　　“而周良所为，”桂萼接着念那奏折，“不可饶恕。他立功心切，前往洛川，携张辰画像取证。洛川居民不识画像，他则以金钱收买……”桂萼抬头，面向皇上，“周良供认不讳。可否当庭讯问？臣已将其带至奉天门外等候。”
　　“宣他进殿。”皇上首肯。
　　“带周良进殿。”桂萼转身，高声喊道。
　　片刻之间，两名锦衣卫校尉，押着周良，跨进大殿门槛，来至金台之下。
　　杨禄站在班中，有些麻木。然出于本能，仍引颈向前观看。只见周良身影在人缝中闪了几闪，然后，扑通一声，似乎跪在桂萼脚下。
　　两侧班中百官，皆睁大眼睛，注视周良。后排看不见者，多踮足引颈，向前看着。
　　“周良，你自报家门。”桂萼说。
　　“罪人，山西按察司佥事，周良。”跪者答道。
　　“你怎样在洛川取伪证，陷害张辰，从实讲来。”
　　“洛川居民……有出证者，肯证言张辰是郭达，奖雪花银三十两……有个郭高，说是郭达堂兄，奖银五十两……”
　　“好了。”桂萼面向皇上，“请皇上圣裁。”
　　“带下去，打入大牢！”
　　周良被带了出去。
　　桂萼向皇上施礼，又转身向百官念那奏折：
　　“……张辰一案，实属冤案。那么，顾勋一案，也就昭然若揭。山西奏本弹劾顾勋，言顾勋举荐逆賊，为逆賊鸣冤，并有串供之嫌。三项罪状，均不成立。……臣叙述毕，奏请皇上圣裁。”
　　宽阔、庄严的大殿之内，顿时寂静下来。
　　百官目光，聚焦在皇上身上。
　　嘉靖皇帝，面色阴沉，一遍一遍扫视着台下百官。
　　“朕……”许久许久，皇上才慢慢开口。“朕自登极以来，励精图治，寝不安稳，食不甘味。实指望君臣一心，实行清廉政治。然…….你们之中，就是有人心怀不轨，借顾勋一案，兴风作浪，陷害忠良！”皇上越说越气，语速也越来越快。“还有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还有人无德无才，滥竽充数，越职妄议朝政。朕若是听任你们，朝纲坏矣。长此以往，大明二百年基业，将休于朕手！”皇上此时目光如鹰，在百官中搜巡。“首辅，你是三朝老臣，你有何感悟？”
　　“回皇上，”左列班首杨廷和向前跨出一步。“老臣对待顾勋案子，不明真相，有失职之责。朝纲不清，老臣也有督导不利之过。老臣确实老矣，请求辞职还乡。”
　　“朕恩准了！”皇上回答干脆。又叫：“蒋冕！”
　　“臣在！”左列班次蒋冕出列。
　　“你有如何感想？”
　　“臣自正德初年入翰林，近二十年来，才德浅薄，无功便是过。……臣请求免职。”
　　“朕也准了！着令学士张璁接你之职，擢任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
　　台下百官，面面相觑。
　　班中杨禄，双膝发软，只觉天旋地转。
　　“刑部尚书颜頤寿，侍郎刘迎，都察院都御使吴廷举，右副都御使张侠，光禄寺卿汪铴，礼部侍郎张平……出班听旨！”
　　左右百官行列中，各色朝服锦袍，你拥我挤，乱成一片。倾刻，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从一品大员，到三品命官，二十七、八名之多，。在丹墀上齐齐跪下一片。有人在悚悚发抖。
　　“张璁，”皇上扫视金台下跪倒的一片人群，将一卷明黄色诏书，经司礼太监手交与台下张璁。“宣诏。”
　　张璁展开诏书，面向百官正色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刑部尚书颜頤寿、都察院都御使吴廷举……等，办案之中严重渎职。光禄侍卿汪铴、礼部侍郎张平……等，越职妄议，扰乱朝纲。着令革去以上二十七人官职。擢大理寺少卿桂萼为刑部尚书，对上述二十七人罪责加以严查。”
　　“谢主隆恩”。颜、吴等人谢恩之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嗡嗡作响，沉闷混浊。
　　张璁继续念道：
　　“山西巡抚江潮，都指挥史马豕，左布政使林璋，按察司副使林珏，多年来结为一党，根深缔固。现又制造假案，排除异己，扰乱朝庭秩序。着令刑部、都察院派人前往拘捕归案……擢布政司参政顾勋为山西左布政使。其它官员着令吏部议奏……”
　　百官列中，左侧后排，突然起了一阵骚乱。原来是杨禄听到要逮捕江潮等人时，两眼顿觉一片漆黑，如一堆泥般，颓然倒地。
　　然而张璁，触变不惊，仍继续念道：
　　“按察使杨禄，在顾勋案子核审之中，主动配合桂萼办案，能知错必改，拨乱反正，功过相抵，保留原职……”
　　
　　一辆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之中。天色昏沉，濛濛细雨，淅淅沥沥。马蹄踏着泥泞，步履艰难。
　　车厢内一块板铺之上，躺着病态不轻的杨禄。两个随从，一个驾车，一个坐在车内，服侍杨禄。他们辞别京城，要返回太原，已经如此艰难地行走了两天。晦暗光线，朦胧映出杨禄乌青的面颊，呆滞无神的眼，干燥而又泛紫的双唇。他侧着脸，似在望着雾气沼沼中隐约可现的山崖。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觉得，他的心境一片氤氲迷茫。
　　他已经记不起昏倒在皇宫后，是怎样被人抬出去的了。慢慢苏醒过来之后，一时间他的大脑中也是一片空白。等到他重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绝望的情绪，又将他罩住，犹如一张大网。
　　顾勋案子的结局，固然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那已经不重要了。使他深感痛心疾首的是，因为自己仍不知道错在哪里的过错，使那么一大批朝庭大员蒙受厄运，其中包括他的恩师，他的上司，他的同事。山西三司，更是倾刻之间土崩瓦解，一省要员，皆成阶下之囚。
　　“天哪！天哪！”
　　他心里滴血，撞首捶胸。折腾许久，精疲力竭。最后就只剩下流泪的气力了，直至泪眼干涸。
　　此时，他躺在车上，已有三日未曾进食，身体更加虚弱。他闭起眼睛，过去经历过的某些情景，就杂乱无章地交替映象出来：他觉得自己正跪下身子，接受杨廷和大学士给他戴上平顶阔翼的进士帽子……结发之妻柳氏，与他手牵着手，四目对望，含情脉脉，然而不知怎地，妻子眼角竟又滴出泪来……玲儿挑逗着大黄、小花玩耍……皇上端着御酒……一大群被摘去乌纱的官员，排队退出宫殿……
　　不知何时，耳边隐约有马铃声传来。
　　“大人，大人！”他觉得有一只手在轻轻摇他。
　　他睁开眼，见是随从在他耳边呼唤。
　　“大人，顾大人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