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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征  红四团  耿飙  杨成武

　　只要有一个人能上去，一个排、一个连都可上去。
　　可站在红四团干部面前的是一个孩子！他怎么能爬上去呢？
　　王开湘显得有些失望，他从腰里抽出了自己心爱的“六轮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往里压子弹。
　　李英华参谋长看着小战士，笑了笑，又带其他干部回到了地图前。
　　杨成武政委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领到了旁边，亲自谈话。他想：这个小战士既然能来，至少是有些经验的。还有，他是苗族人，经常生活在大山里，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不定还真能行。
　　他确实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受尽了苦难。为了一家人的生活，他十二三岁时就开始跟着大人上山采药，经常爬高山，攀绝壁。他家在云贵川交界一带，他也到过很多地方；参加红军后，大家都爱叫他“云贵川”。
　　他的汉语不太好，他连说带比划。
　　杨成武心里有底了，这是一个有独特本领的战士。他兴奋地拍拍“云贵川”，还是把“大哥哥”的爱护之情传达给了他。
　　
　　
　　（六）
　　
　　腊子河水太急了，王开湘指挥大家用一匹高头大马把“云贵川”驮了过去。在这一段，绝壁转了个弯，又有树林遮挡，敌人看不到。
　　红四团的干部差不多都到了，希望就在这个小战士身上。大家隔着河看着。
　　“云贵川”赤着脚，瘦瘦的他格外利索，连跳带蹦，三两下就奔到了崖壁下面。他的腰里缠着长长的绳索－－那是用战士们的绑腿连接而成的；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的上头绑着一个铁钩。
　　他站在悬崖下，仰起头，朝上看看，看好位置后，又移动了几步，双手举起了长长的竹竿，竹竿上的铁钩慢慢地钩住了高处一个歪脖子松树根；他拉了两下试试，然后两手抓住竹竿朝上爬去，他用两脚磴着石缝、石棱、树枝，“噌噌”几下就上去了，十分敏捷。
　　看着小“云贵川”腾空爬竹竿，杨成武他们可真惊住了，心了一下子紧张起来。
　　却只见小战士灵巧地翻身爬上了树根，然后蹲在那儿，一边休息，一边又朝上看。
　　竹竿又慢慢伸向更高的树枝。
　　越来越高了，越来越危险了，看的人可都紧张到了极点。没有人说一句话，没有咳嗽，连喘息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似乎担心一口气都会影响了这个年轻的战士。
　　“云贵川”攀上了一段崖壁，找个立身处，下面的人心里一阵惊喜，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马上又看见“云贵川”往上爬去，腾空往上荡了，拉着竹竿从这一边往另一边跳了，干部和战士们的心可都在嗓子眼了！
　　杨成武的手心早就捏出了汗！
　　是啊，他还是个孩子，现在却是由他一个人冲向这悬崖绝壁，这么危险，怎不让人担心！“云贵川”又是那样的敏捷、灵巧，又怎不让人惊叹！红四团的整个进攻计划，红军打通进入陕甘的通道的残酷战斗，又全系在他的身上，这又怎能不让人揪心！
　　“云贵川”终于攀上去了！
　　“云贵川”正在高高的陡崖上向下挥手！
　　杨成武感到脖子早已经僵了，有好十多秒钟活动不了。
　　
　　
　　（七）
　　
　　天将黄昏。
　　战斗方案最后确定。迂回部队沿着“云贵川”攀爬的路线，拉着由“云贵川”放下来的长长的绳索往上爬，由侦察队和一连、二连组成，通信主任潘峰带领信号组一起行动；正面强攻的任务交给了二营，六连担任主攻。
　　王开湘团长走了过来，拉了一把杨成武：
　　“政委呀，过泸定桥是你在前面，带领三连杀了进去；这回，你就别争了吧，轮也轮到我了！我带迂回部队，你在正面统一指挥！”
　　“六轮子”已经提在了手里。
　　不由分说的样子。
　　杨成武马上用电话向师、军团首长汇报作战部署。
　　很快，军团政委聂荣臻和师长陈光都赶到了四团前沿指挥所，在他们的身后是电台和电报员小张。两位首长了解了基本情况，又亲自到最前沿进行观察。
　　聂荣臻政委看了一眼腊子口的地形，惊叹地说：“想不到啊，在甘南这黄绿相间的漫漫土山中，居然有如此险峻地形！”
　　师长陈光对红四团的作战方案很满意，同时他又强调：
　　“迂回的力量要大，无论如何要插到敌人的侧背去。正面进攻要狠，只有狠，才能很好地掩护和配合迂回部队！”
　　军团聂政委看着站在他面前的红四团的干部们，信心十足地说：
　　“你们只要坚决这样做，天险腊子口就一定能够突破！”
　　在听过杨成武和王开湘的汇报后，聂荣臻正式批准了四团的作战方案。
　　李英华参谋长又统一了信号：迂回部队到达目的地后，发出一红一绿信号弹，然后正面发起总攻，总攻的信号是三颗红色信号弹。
　　
　　
　　（八）
　　
　　四团的指战员们看到师、军团首长都亲自到前沿察看地形，更充满了信心；战士们激情昂扬，人人脸上都是必胜的勇气。
　　一连的决心书送到了团部。
　　二连的决心书送到了团部。
　　二营也要做紧张的准备，指战员们个个信心十足。这支原属四方面军的英雄队伍在开辟“通、南、巴”根据地时多次建功，在进军川西北时也打了许多胜仗。
　　营长张仁初本是一位团长，到了四团后做营长，他一切服从组织的安排，腊子口一仗将是他到四团后的第一场恶战，他的营又担任正面主攻，他十分重视。这个以勇猛顽强受到指战员们尊重的营长，站到了全营的面前，他结实的身板显露出力量，他严峻的语气则更多地表现出打敢硬仗的气势。
　　他的每一句话都很短，但每一个字都爆发出一种力量：
　　“全营指战员们！这是腊子口，号称天险，悬崖峭壁，急流小桥。我们进攻，一要猛，打出气势；二要活，寻机夺桥！六连主攻，杨信义要在一线，胡炳云要在一线，带领全连，组织突击！”
　　张仁初一边挥着手动员，一边有力地在六连战士们跟前走过，看着战士们一个个虎彪彪的样子，他的内心十分高兴。他停在了连长杨信义和政治指导员胡炳云的面前。
　　“六连一定要打出样子来，让腊子口上的红六连成为我们的光荣！”
　　副营长魏大全上前一步，详细地布置了任务。夜色里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的坚决与自信也感染了每一个战士。他一边布置作战任务，一边讲战术要求，轻重机枪怎样掩护，突击队怎样往前冲，怎样在开阔地上减少伤亡，他都讲得很详细。他一边说，一边透过树枝指着远处的腊子口敌人阵地。
　　突击队员们个个如虎，请战书上写满了他们的名字。
　　政委杨成武来到了树林里，看到六连指战员们的豪情意志，他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同志们，我们左边有杨土司的骑兵，右边有胡宗南的主力部队，北上抗日的道路，只有腊子口这一条。这里过不去，我们就不能尽快地到达抗日救国的前线！同志们，乌江、泸定桥我们都过来了，雪山、草地也踏过了，难道我们能让这腊子口挡住吗？”
　　“坚决拿下腊子口！”六连的指战员喊出了同一个声音！
　　白玉林站在杨成武的旁边，也跟着六连的战士一起高喊。
　　二十多名突击队员跨前一步，一个个威武雄壮的气势。
　　“我们是共产党员，请组织考验我们！”
　　“主攻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六连了，有信心没有？”
　　“有！”排山倒海般的声音。
　　“好，团里再抽出一部分轻重机枪，由你们连指挥！”杨成武豪迈的语气。
　　杨成武又对六连长杨信义说：
　　“六连要从正面连续进攻，找机会偷袭夺下小木桥。如果偷袭不成，也要达到疲劳敌人、消耗敌人、牵制敌人的目的，以配合迂回部队的突然袭击！”
　　
　　
　　（九）
　　
　　红六连的突击队在夜色中向前跃进了，他们开始进入一线阵地。马上，进攻的枪声响起来了。
　　在右侧河边，李英华参谋长正在指挥一、二连的部队渡河。滔滔的水声，猛烈的枪声掩护着他们。
　　团长王开湘短促的声音从对岸传了过来：
　　“快！”
　　“跟上！”
　　王有才带侦察连过河了，毛振华带着战士们过河了。潘峰快步走到悬崖下，抓着从悬崖上垂下来的长长的绳子开始往上爬了……
　　碉堡里的敌人看到红军开始攻击了，所有的武器全对着小桥前面这百十米的开阔地开火了。轻机枪，重机枪，冲锋枪，全都喷出了一串串的火舌，猛烈的枪声里显出了他们的狂傲与嚣张。
　　杨信义仔细地观察着敌人的火力，组织身边的十多挺机枪猛烈射击，以压倒敌人的气焰。团里临时调过来的两挺重机枪，一挺在机枪连长林玉的手里，一挺在特等射手孙明的手里，他们打得准确而凶狠。杨信义看到，敌人碉堡射击口边上火星闪闪，碎石迸飞。
　　六连阵地上的另一侧，胡炳云指挥突击队员悄悄地向腊子口小木桥处运动。突击队员们刚爬了不到10米，敌人就发现了，猛烈的弹雨朝突击队员前进的方向打来。
　　杨信义指挥机枪猛烈还击，想牵制敌人的火力，掩护突击队员，他连续地大声喊道：
　　“打！狠狠地打！”
　　“对准敌人射击孔！打！打！”
　　他一边高声指挥，一边有力地挥着胳膊。
　　但敌人的密集的弹雨还是不停点地打在突击队员的前面，火力一点也没有减弱。
　　打了一阵，敌人似乎“聪明”了一些，他们躲在坚固的工事里，不打了。看着红军战士快冲到跟前了，马上就是轻重机枪的封锁和手榴弹的爆炸。
　　有好几名突击队员倒了下去。
　　胡炳云急得直冒火，等敌人手榴弹一过，他马上又带领突击队向前跃进。但冲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又有几个战士英勇地倒下了。
　　“打！不让兔崽子抬头！”年轻的副营长魏大全火了，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命令机枪手狠狠打击。
　　数挺机枪的火舌喷出了子弹的旋风，敌人阵地的岩石上碉堡上火星乱飞。但敌人的工事太坚固了，机枪子弹奈何它不得。
　　突击队员们又一次冲上前去，敌人又是密集的手榴弹如雹雨般打来。
　　腊子口外电光闪闪，大树，石壁，都在手榴弹的猛烈的爆炸中变成了红色。
　　杨成武命令停止射击，他立即组织宣传队爬到阵地前沿，朝敌人喊话，展开了一轮政治攻势：
　　“我们是北上抗日的红军，只是从你们这里借路经过，你们不要受长官的欺骗，不要打了，让路给我们过去吧！”
　　“红军是为了北上抗日，给我们让一条通路吧！”
　　“红军优待俘虏，还发大洋给回家的路费！”
　　敌人很顽固，红军一次又一次的宣传，他们听不进去，还有一个家伙－－大概是个长官吧，阴阳怪气地喊道：
　　“你们就是打……到明年的今天，也……别想通过我们……鲁……司令的腊子口！”
　　
　　
　　（十）
　　
　　毛泽东在距腊子口不远的黑朵寺设立了临时指挥部，他密切地关注着战斗的进展。现在，他又一次派参谋到腊子口红四团指挥所，这位参谋在前沿阵地见到了四团政委杨成武。
　　军团首长也派人来了解情况了。他们询问突击队的位置，有什么困难，要不要增援。还特别指出：一定要在天明前拿下腊子口，若到了天明，鲁大昌就可以随时从岷县调来增援部队！
　　毛主席派人来了解战况了！这消息很快传开了。
　　突击队员们更急了，他们一下子都站到了杨成武和杨信义的跟前：
　　“我们要求再一次发起攻击！”
　　“我们是共产党员！”
　　“为革命不怕牺牲！”
　　“共产党员就要为革命牺牲！”
　　一阵激昂的誓言。
　　白玉林突然从政委旁边一步跨到前面：
　　“报告政委，白玉林要求参加突击队！”
　　杨成武看了他一眼，没有太多的惊奇，在他的眼里，白玉林早已是个成熟的红军战士了。他机智、勇敢，经过了无数次的激烈战斗；而且跟了自己一年多了，前沿侦察，分析敌情，战壕指挥，组织战斗，也应该学了不少。
　　但现在还没有到时候。杨成武看了他一眼，命令道：
　　“白玉林同志，回到自己的岗位！”
　　杨成武朝腊子口木桥看了几眼，他看到，敌人不光是机枪厉害，扔手榴弹时，空中的密集程度不比枪弹差多少，手榴弹一批一批地扔来，空中，地上，连成爆炸的火海，还有些手榴弹没有爆炸。爆炸的弹片、木柄和没有爆炸的手榴弹在小木桥前三十米内铺了厚厚的一层，有的地方已经堆了起来。
　　杨成武命令六连：
　　“暂不出击，只用机枪牵制敌人，疲劳敌人，为迂回部队争取时间。”
　　炊事员把饭送到阵地上来了，这是用刚刚缴获的敌人的面粉、猪肉做的。可战士们谁也吃不下去。
　　“杨信义，胡炳云，带头吃饭！吃饱了才有劲！吃饱了再重新组织进攻！”杨成武命令道。
　　杨成武等待着迂回成功的信号，他不时地看看夜空。
　　在黑暗中，有战士在说话：
　　“敌人封锁得太严了！”
　　“我看，单凭正面冲怕不行！”
　　有道理。政委也马上想到了－－敌人有坚固的工事，把整个六连拼上去，也不顶用。倒不如在疲劳敌人的同时，抽出部分突击队员组成几个小分队，轮番进攻，疲劳敌人，也可伺机夺桥！
　　杨成武让小白叫来了党总支书记罗华生，要他与六连干部一起再组织突击队。
　　马上，前面的枪声又响起来了。
　　
　　
　　（十一）
　　
　　杨成武焦急地看着怀表上的指针，三点了。这是约定的迂回到达的时间！
　　全团的总攻也准备好了。树林里的战士们全都握紧了枪，半蹲着身子，眼睛盯着前方，随时等待冲锋的信号。
　　黎兰、黎青带着卫生队正在为一些受伤的战士包扎，战士们虽然或脸上，或脖子上，或胳膊上缠着绷带，但一个个都闪着明亮的眼光，表现出坚强的神情。
　　为了万无一失，杨成武又指示参谋长李英华指定三个通信员专门了望右岸悬崖的上空。
　　没有信号弹升起。
　　三点半到了。
　　四点到了。
　　突然，六连通信员跑来报告：
　　“报告政委，突击队冲到桥下去了！”
　　打了半夜了，敌人也累了。或许是敌人认为红军根本不可能成功，敌人大都打起盹来。
　　六连又组织了十五名突击队员，他们每个人背上是大刀，腰里是手榴弹，手里是短枪。他们计划分了两路，一路顺河岸崖壁悄悄前进，摸到桥肚底下，攀着桥桩运动到对岸；另一路先运动到桥头，吸引敌人，也争取两面夹击。
　　敌人发现了桥下的动静，手榴弹打过来了。桥头正面的突击队员马上发起猛烈冲击，胡炳云也带了一个排杀了上来。
　　桥头的白刃战开始了！桥下的战士也翻跃到桥面上，舞起大刀，直杀进了敌人的阵地。
　　杨成武突然看到副连长胡炳云受伤了，胡炳云挥了挥手，但马刀掉了下去，他也慢慢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