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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长得帅  无懈可击

　　美酒都是为尊敬的辛总喝的。辛总过生日，外加一个如同中了五百万双色球福彩样的惊喜，那就是双双被治缓身体后，辛夫人被医院查出怀孕了，这世间的好事都落在得志人身上。辛总奢摆了四十大桌，公司上下和亲朋好友都去了，光是全程记录盛况的摄像师就来了五位，把辛总及他身边紧挨着的夫人，美得胳膊窝都是笑。在我没醉之前，我注意到辛总及辛夫人的目光，在与任何人打招呼的间隙，还不时含着温情地望我一下，好像把他们幸福生活的五彩光环牢牢拴在我的头上，而把屎盆子扣给上帝。随后，我就在众人的喧嚷下，努力证明着自己的酒量，等我再次清醒时，就听到了我哥哥的声音，他说他想去当和尚。
　　我洗漱一通，就往哥哥在电话里约好的地方赶去。这是一个冬末乍春的好晴天，阳光暖热但不带焦灼，地上的湿气在不断挥发蒸腾，人们都愿意这时出来走走看看。哥哥早已坐在了省博物馆大厅左侧的一处飞檐凉亭里。大厅正前方是深长的大理石梯，上面展厅里的真空水晶棺里，浸躺着镇馆之宝，一具历经两千多年还肤存弹性的湿尸，就是从其髻间取下几根头发，也成珍贵文物，门口日夜有持枪武警守护。我莫名其妙，哥哥怎么要约我来这地方？
　　“我又不想去当和尚了。”等我往凉亭一坐下，我越来越多愁善感的哥哥就自话自悔，他说，“我觉得现在的僧人大多玷污了内心本真的虔诚。”
　　“那以前的和尚大体是怎样的？”我一时想跟哥哥寻开心，想听他正反两向地讲讲，那通常在头上烙着点点圆孔的光头长裳的另类。我又加问一句，“现在的和尚到底又有什么变化？”
　　“他们能做到身怀清素，淡定欲望，看破红尘，忘却前生的一切福祸与耻辱，悉心超度。可现在的呢？”哥哥一双大眼被户外光线射得眯成一线缝，望着檐顶有哲理地，顿了顿，又望向远远的石梯上宽大的展厅门说，“现在的僧人就像一只只未阉割好的公鸡，打鸣不好却又要每天早上站在那里装腔作势，僧人打手机、上网看黄色影像甚至还杀人呢，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要像那里面躺着的古尸一样，年代越久越真实可贵。现在的人物质丰富精神贫乏。”
　　我被哥哥说得哈哈大笑，周围人都被我吸引，之后我不怕再被注意地唱起了《稻香》：“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脆弱堕落／请你打开电视看看／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的走下去／我们是不是该知足／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我想哥哥虚烦到了极点。哥哥有意拿一个令我听后浑身发毛的事，让休息日贪睡的我火速与他会面。他想找我倾诉内心的积郁与不满，可当我出现时，他说得又并不是很多。
　　我十分认真地说：“哪怕你是灵机一动的想逃避现实，去当一个少林寺俗家弟子，可那绝不靠一时灵感啊。你到底想接下来干什么呢？”
　　哥哥瞥我一眼说：“不知道，再看吧。”
　　“哥，我又谈女朋友了。”我转念说起这个话题。
　　“怎么有个“又”字？你谈了多少个了？”
　　“不多，可跟你比起来算有一个连。我说姚可可，你还这么帅，赶紧给我找个嫂子吧。”
　　哥哥脸上带出消磨了锐气的浅笑，如同暮霭中的一抹残阳。我难以想象，几千年前圣人描绘的受过刖刑的申徒嘉，还有叔山无趾，他们知耻能改，是一种什么样的内心力量，让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我在亲人面前的情感永远是真实的。这时我一手搭在哥哥肩上说：“我们去一个地方，走吧。”他起身不解地侧头看我。我们兄弟俩这么些年极少一起外出，总是各忙各的，我打车把哥哥带到师范大学体育学院。车子刚拐进校门，哥哥就察出我的心思。“的士”在不能再往前开的地方停下来，我们步行来到操坪。这里曾留下哥哥无数激情似火的时光。四周的植树长得很高了，茂盛宽实的树冠延伸扩展，向内充实着空间，使操坪整体变小了。操坪的八个篮球场上，都有学生在呼呼啸啸的打球。
　　我忽然把视线从球场移向哥哥的双手上，看到哥哥的双手像概念中的文人一样皮肤白了，指甲也留得很长了，这在过去是绝不可能的。他当时双手指交叉插放在嘴前，像是作揖似的蹲在操坪一角的地上，隔得远远地看着前面打球的学生，而不愿走近。我以前经常来这里玩，从与此刻相似的拼杀人群中找我哥哥，而今他却缩躲在远处成了看客。
　　操坪北边的一角，有个少年正在其父陪练下学骑自行车。少年双手握车把摇晃地骑踩，他父亲在身后双手扶着车身，口里喊着：“眼睛往前看、往前看，不要看车把手，不要回头，直接往前骑，啊，好，好，不错……”少年忍不住要不时低头看一眼把手，又看看前方地学骑，嘴里不停叫：“爸爸，你千万别走开，别走开，扶着我，我怕……”少年渐而平稳地骑着，眼睛往前看了良久，骑了两大圈，见他父亲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就不敢相信地望着身后，霎时脸吓白了，带哭地惊叫：“爸爸你松手了？”他父亲孩子样地笑着在车前远远的摊开双手叫：“我早松手了，早松手了，你沉住气朝我这边骑。”那少年哪还有劲，双手握扶手厉害地揺晃，慌神得刹不住，就连车带人撞在一棵粗树上。
　　“遗憾。”我们隔着一定距离看着，我感叹道，“他其实有能力骑好，就是心里缺点什么？”哥哥双眼也从球场转看过来，神情令我看不出他内心痕迹。我想不出花了几十块钱打车领哥哥来此，到底对他有何触动？无论是在这里打球的陌生校友，还是意外碰到的少年练骑。沉黙良久，哥哥对我低慢地：“走吧，离开这里。”
　　就在转身之际，一个篮球啪地重打在我哥哥姚可可结实的后背上。姚可可惊身一闪，健步上去用敏捷的手臂截住反弹于空的篮球，同时狮猛猴巧的逼近球场。在学生渐而把目光投来之际，篮架前的姚可可，将掌中之球蹈旋奇妙地作出各种绝伦绝幻的经典姿式，远投神进，中点洞穿，近跨龙入，百发百中的如天降妖敌一般让周围一片赞叹。场下有位资历不浅的体育老师兴奋地：“啊，这不是姚可可嘛，他今天回来了。”姚可可激活了似的，被区区一个篮球震醒，轮回到从前；他额头冒着汗，双颊通红，血也在沸腾……
　　我自始自终目瞪口呆地在旁边看着，那实属即兴的精彩场面维持了约二十分钟，学生们还不停请姚可可继续秀球献技，连我的心也被感动得暖融融的。
　　
　　6
　　我与刘欢吹了之后，接踵而至的新女友叫郑萍，她在一家银行工作，我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接触一段时间我就发现我爱上她了，她也觉得我有意思。郑萍站在我面前个子比我高一头半，不胖不瘦，很遗憾这身材没去打篮球，像从前的姚可可一样。在与郑萍恋爱时，我常想起当初是如何讨好辛总的，但那已是木已成舟的事例。郑萍有一大特点，就是对吃的讲究刻板单调，像吃竹子的大熊猫。
　　有个深秋的晚上，我跟郑萍去上网打游戏，途中她挽着我胳膊说想吃一道菜，却很难吃到，省城的宾馆酒店这时也吃不到正宗的。这道菜是苦瓜炒肉丝。我刚听郑萍报出菜名就噗嗤一笑，这俗不可耐的菜，脏兮兮的小街夜宵摊上也随便可点，她却说得神乎其神，像是困扰在我们爱情之间的绊脚石一样。
　　郑萍说：“一定要是野外种的土苦瓜，皮表发白的那种，温室里长的苦瓜颜色发青。一定要是乡下农家喂潲水糠菜长大的猪肉，绝对要没喂过人工饲料。”
　　我问：“你为什么喜欢吃这个？”
　　郑萍答：“我是在乡下长大了，我外公很勤劳，每年夏天他种很多菜，其中就有白皮土苦瓜，也养了土生土长的大肥猪。每年土苦瓜成熟时，正赶上杀猪，这时我外婆每天都炒一大碗苦瓜肉丝，我每餐吃都吃不厌。那苦瓜清苦，还有涩味，可嚼吞下去又香甜爽口。那猪肉鲜美细嫩，根本不用放味精，也不要炒前用盐腌。”
　　我承诺道：“哇，你好像为这道菜而活着。好，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你吃个够。”说时，我见郑萍眼里含着期待之光，比给她买钻戒还高兴似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我，还扬言四五天内就可按她要求办到。我觉得时间越短越可展现我的能耐，也更好表达爱与体贴。
　　翌日上班前，我给辛总编的请假理由，让我事后也觉得我这人有趣。我既不上气不接下气地在电话里说家里谁重病或谁死了，也不说我头昏脑胀想去哪个景点旅游放松一下，我只说：“给我几天假吧，让我把有怀旧情结的现女友还原到一个乡村少女。”手机那边辛总的声音有点诡秘地：“最好还原成刚学走路的时候，哈哈，这样她就什么都听你的，去吧。”于是，我坐上了当天第一班可路过老家的火车。在车上，我就想着生物学家或营养学家的问题。这就是郑萍的高个头与土苦瓜和传统家喂的土猪，是不是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苦瓜炒肉含有丰富的叶酸，以及不可多得的动物胶原蛋白，勤吃它们正是身体拔苗助长的缘故？我此番想着就自顾忍俊，旁边的乘客不解地瞥我两眼。
　　当然只有一个人能助我成事，就是姚昂昂。爸爸没有呼风唤雨的本领，也无力在我困境时拎走我的全部痛点，但他有对儿子原始驱动的永远关怀。我把事情向爸爸说了一遍，他也笑说：“一定要热天长的土白苦瓜和没喂饲料的土猪肉？”我说：“没限定就不回来麻烦你了，洋苦瓜洋猪肉城里超市多的是买。”我想关键是未过门的小儿媳要吃，这才敦激了爸爸随后四处寻讨的强大动力。
　　我们首先是找猪。爸爸用他符号性的姿态，即连咳带喘弯着上身地带我走埂翻岭的去了数户人家，用香烟开道地问了不少人，问出的结果大多是这年头猪不喂饲料根本养不活，它们的生命力及成长基因远不如从前了，娇贵得很，至少在幼仔期要喂混合饲料。我在一户养了二十多头猪的圈栏前说：“不管多少钱一斤，只要是按以前的传统喂法杀的猪肉，都买。”主人说：“你就是用一百块钱也买不到一两那种肉，那猪肉我都想吃呢。”这时，爸爸想起一个全家都外出打工的留守老汉，不久前他还在爸爸手上定做了一副棺材。老汉家的猪圈只喂了一头大猪，我一听觉得有戏。到后老汉笑道：“我这猪它从小到大不知饲料是什么味，我每天用糠米菜叶拌着煮潲喂它，肉一定好吃，宰了送昂昂你家十斤。”
　　“可以这两天杀吗？我小媳妇不吃到这猪肉，就说要跟我小儿散伙。”爸爸居然挤眉弄眼地说。
　　我站一边十分陌生地望着爸爸，原来他也天生会扯谎啊。我助劲地：“是呀大爷，您现在杀，整头猪的肉我全部负责帮您拖到城里去销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