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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寿村不长寿

　　他锁门的手停顿了下，又看到姗姗走来的亿女。
　　她是那么美，那么清纯与善良，难道要让她嫁给一个牢狱之人么，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么，突然他顿悟了。
　　“警察通知我去领父亲的尸首回来。”
　　“长裤哥你陪我去吧，小迎姐都和我说了，她要嫁给你爹了，那天是怕你不同意问你的想法，对不起，长裤哥，我错怪你了。”亿女羞答答的摆弄着衣角。
　　两个人一同来到警局。
　　“张亿女？”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男警官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似乎有些紧张的直搓衣角的
　　“是，我是。”
　　“你父亲的尸体确实有被电击的迹象，然后倒在了火里。我们也现场勘查过了，为了浇地挨家挨户的地头都有闸和水表，偏偏你家的电线露出来了，倒地的位置也符合推理。”
　　“正常死亡。”
　　“签个字吧。”男警官风轻云淡的说完，把食指按在签字空白的地方。
　　张亿女的字写的歪歪扭扭，她识字来自母亲，自从母亲发疯，便再也没有好好练习过。
　　连连续续有签了好张纸的。
　　“签完字我们就走正常的死亡手续了，免得你父亲到现在还没入土为安，在我们（他知道亿女和母亲是来自大城市）农村，死人入土才是安啊。“
　　“谢谢叔叔。”
　　“没关系，叫我张荣宝就行。“
　　“宝叔，你还真正经，让个20岁的女娃娃喊你名字。“坐在他身边的一名年轻的警察半开玩笑道。
　　“这不显得亲民么。”
　　“拉倒吧，还一个月你就退了，到时候也是民了，张荣宝，张荣宝。“
　　“哎，没大没小了啊。”
　　“学你，学你，上有师傅，下有徒弟啊，宝师傅。”
　　签完字，李长裤回去驱车领了尸首，当天下午就装了棺材，发了丧，埋在张家的坟地里。
　　李长裤特意托人紧急刻了个石碑，特意挑的上好的石料，描金大大的字：张天之墓。
　　岳父入土为安，李长裤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接下来处理刘长顺的事情。
　　他的事情好办，钱王小迎已经借给她了，李长裤突然觉得其实自己挺对不起她的，一万个对不起，但是爱情这种事情不能因为抱歉便有直通车的，李长裤只有自己知道，自己一点点喜欢她的感觉也没有，从开始小迎主动聊天时的无感，到得知她性情之后的厌恶，到此时的感激，却唯独和爱情没有丝毫关系。
　　刘长顺正在医院剥着橙子，橙子个挺大护皮，刘长顺正像只猴子一样连剥带啃，看到李长裤来了脸上堆满了褶子：“呀，兄弟你来了，快吃个橙子。”
　　“大兄弟王春生给的，要说我这大兄弟可是个好人，偏偏逮住王小迎这个风骚娘们不放，害得我的橙子差点就被那娘们给踩了……。”
　　“咚”李长裤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重重的放在刘长顺的床头。
　　“两万，一分不少。你点点。”李长裤面无表情。
　　“兄弟，不用点了，你人品我心里有数。“他边说边打开黑色的袋子，将钱拿在手里划拉起来，边划拉边数着：“1.2.3.4……。”
　　“没事我走了。”说完李长裤拔腿就走。
　　“等等，大兄弟，你看你对我够意思，我对你也得够意思对不，你那媳妇，可不如你想的干净呦。”
　　“我媳妇？”
　　“对啊，张亿女啊。”
　　“你胡说什么呢！。”李长裤大喝一声，上前就揪住他的衣领子，愤怒得眉毛都成一条直线了，也不管此刻刘长顺躺在床上头绑纱布，胳膊上捆着绷带了。
　　“疼，疼啊。”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怕你这头顶这个绿帽戴着自己都不晓得呦。”刘长顺摆出一副我为你好，你却不信我的冤枉表情。
　　李长裤才不听他的，也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缠，甩手就往外走。
　　身后刘长顺的声音阴魂不散：“你那媳妇都不是他爹的亲姑娘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俩能干出点啥子事，谁知道的呢。“
　　“混蛋王八蛋。”出了医院，李长裤朝着医院门口台阶上啐了口唾沫，
　　虽然他想当刘长顺的话是放屁，可李长裤也不能不走心，刘长顺这人虽然嗜赌如命，可正是因为牌桌上，才能聊个家长里短，那些平日里见不得光的事情一上牌桌，便能嘻嘻哈哈的描述一翻，然后谁家谁什么事情便一清二楚，牌友即聊友。
　　刘长顺有个他自认为很要好的牌友加聊友，叫张剩子，张剩子也是长寿村出了名的不学无数，除了踏实种地之外，歪门邪道都是他的爱好，臭味相投便格外聊的来，上次刘长顺明明输了八万，还是张剩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讲到了五万，惹得刘长顺一个劲地兄弟，救命恩人的喊，殊不知他前脚刚走去凑钱，后脚赌桌上那三人便高高兴兴一顿小酒，原来三个人合起伙来打假麻将，套牢刘长顺。
　　李长裤顶着嫉妒的怒火，驱车来到亿女家，亿女的疯母亲正在院子里剥豆子，一看来了人，便笑着喊：“妈妈妈妈，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你出来看看。”
　　亿女正在做饭，依旧是窝窝头，玉米面粥。
　　看到李长裤进来了，欣喜的喊他进来坐。
　　再看李长裤一脸愤怒严肃，她六神无主般不知道怎么回事了。
　　“刘长顺这个王八蛋说你和你父亲……和你继父……和张天……。”李长裤换了几种表达始终说不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龌龊了，这种混蛋的话也信，便又觉得此番来唐突尴尬的很。
　　“我父亲怎么了？”
　　“说你们……关系……不正常……我也是信个鬼了，他这话我都信，我真是蠢到家了！”李长裤蹲在地上捶打自己的头，确实，当听到刘长顺说的那番话，他觉得天晕地转，天都要塌了，嫉妒愤怒冲昏了头脑。
　　“刘长顺……没撒谎。”亿女说完，两行眼泪也扑索索的下来了。
　　她也蹲在地上抱住李长裤的头，抚摸着李长裤惊愕的眼睛。
　　‘从小的风言风语我是不会信的，直到那天在地里，他强暴了我，然后对我说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估计那天他喝了点酒，也告诉我我的母亲是被她买来的，买的时候其实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也就是已经怀我三个月了，拐卖妇女的人为了多卖钱隐瞒了这个事情，收了钱便再也找不到了，张天他娶不到媳妇，念在我母亲年轻貌美，而且是上过大学，更重要的是钱也追不回来了，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是长裤哥，只有那一次，那次之后，我身上都会携带一把镰刀的刀刃，他似乎也对我有些父女情，便也没再起过歹念。
　　李长裤听完，反手抱住亿女，他明白，这些年眼前的女人是多么的无助与彷徨，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担惊受怕，多少个辛酸苦楚，他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值得他一生去呵护与保护。
　　那天，他们圆了房。
　　疯癫的母亲在外面扬洒着豌豆和晒干的豌豆皮，脸上依旧傻傻的笑，似乎那些不是豌豆，而是婚礼的花朵，庆祝的花朵。
　　插之前谁举报的张天是意外：村长李富在镇子里公用电话亭挂了电话，沉沉的叹了口气，他便知道，他一开始便知道，张天那么做是迟早出事情的，只是没想到事情出的太早了，这万一真是她干的？那长裤……他不敢想，当初要不是李长裤执意要娶她，他才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他这个村长自然晓得亿女被他父亲玷污的事实，他本身是不愿意的，奈何李长裤说要不娶亿女，要不出家当和尚，甚至连剃刀都准备好了，就等他父亲的抉择了，拗不过他，便先同意了，然后随机应变。他自然没有和长裤提亿女被玷污的事情，他害怕让他知道，以长裤的性格甚至会和张天拼命的。
　　张天意外被烧死，他第一个想到了亿女，他不想让长裤和这样一个有心计的怀疑杀过人的女子结婚，所以，为了儿子的下半生幸福，他选择了报警，他特意跑到镇子上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举报张天的死并非意外，而是蓄意谋杀，因为害怕而且没有证据，他并没有胡乱说是谁做的，于是就有了警察接到举报下来查‘张天’尸首，却没想到这张天真的是意外死的，这样的结果他也放心了，毕竟知道亿女并非杀人凶手，也不反对了。
　　于是，李富很愿意的掏钱给了彩礼和婚礼钱。
　　八月二十九。
　　婚车陆陆续续的停在了张亿女的家门口，她的妈妈也梳洗了一翻，格外干净喜气。张亿女穿着红色的旗袍，经过媒人简单的捯饬一下，格外的光彩照人。
　　新郎李长裤也是一席好看的西服，皮鞋，头上抹着油亮亮的，俨然一个回国油亮小海龟。
　　他脸上笑开了花，下了车，道喜的人连连拱手庆贺，他也连连拱手回应：“同喜，同喜同喜。”
　　进了屋，看到亿女如花般羞答答的坐在床上，床底下因为装的太多，时不时的咕噜出一两个枣子也桂圆，还有几粒花生。
　　李长裤更是心里美滋滋。
　　他一个熊抱将亿女整个抱起，拦在自己的身体前面，就这样一直抱进车里，锣鼓声又响起来，鞭炮又响起来，车子掉头往长裤家缓缓行驶，好不热闹。
　　刚没开出多远，便被驱车前来的警察拦了住。
　　警察示意锣鼓鞭炮暂停，只有人群抱怨的嘈杂声。
　　李长裤一脸蒙的从车里探出头去，最近真是和警察打交道太多了，都三十好几了，接触警察还没有这几个月接触的多。
　　“做啥子。”李长裤开口问。
　　“张亿女是？”
　　李长裤看着他那辆头车上今天早上郝然被他手贱贴着几个红底黑色大字：“恭祝李长裤和张亿女喜结连理。”就觉得此刻都想抽自己嘴巴子。
　　算了，该来的躲不了。
　　“你找我媳妇什么事，我们正结婚呢，有事结完再说。”
　　婚车里，警察看着新娘模样的张亿女开口：“不能一会说，就现在，张亿女，你父亲张天……。“
　　一听到这个名字，李长裤心里咯噔一下子。
　　他也早有察觉，他这岳父死的有些奇怪，怎么就突然被电了，然后烧死了，难不成是亿女一直记恨张天对她的侮辱，下了毒手吗？
　　“我干的，都是我干的。“李长裤为了护住亿女，傻愣愣的脱口而出。
　　“你父亲张天在派出所，你去领下。“
　　……
　　警察这一说，人群顿时安静了，接下来就是小声议论的声音。
　　“你说，这死人还能爬出来？“
　　“都死了还爬什么，估计是派出所弄错了，当官的迷糊了，把这婚事也搞的乱七八糟的。“
　　“就是，就是就是。“
　　警察转向长裤：“你说什么你干的。”
　　“啊，这个啊。”他犹豫了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亿女：“我媳妇我感觉怀孕了，我干的，我干的。”
　　“这怀孕还能感觉呢？”
　　“是啊，你看她这吐的，你看这小脸白的。”李长裤连忙解释，亿女这一上车就晕车的毛病倒是帮他打马虎眼了。
　　“行了行了，没时间听你跟着白活，跟我们认人吧。”
　　“我也去行么。”
　　“行。”
　　到了警局，所有人都是一脸蒙逼得表情。
　　亿女一脸蒙逼，眼前这个坐在椅子上砸吧着水蓬头垢面的男人正是父亲张天，那坟墓里的是谁？
　　李长裤一脸蒙逼，人不是死了吗？警察拉去化验又证实的，这人怎么就又活了？
　　张天一脸蒙逼，我不是据说刚死没多久吗？这俩人怎么穿着喜服就来了？
　　张天这边。
　　张天已经逃了几天，兜里揣了些钱混个几天还是可以的，可时间一长边也顶不住了，索性想回家拿钱，回来一趟下次再回来又不知是什么何年何月了，所以，他想先去拜祭一下父母的坟地。
　　这一去不要紧，差点给自己吓死。
　　自己的坟是怎么来的，还有那个墓碑：张天之墓，难道他死了？
　　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还挺疼，又抽了自己个耳光，更疼，迷糊了。
　　算了，估计是弄错了，将错就锁，索性当自己死了躲的更彻底，他觉得是老天爷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他回家取钱的时候，碰到正在家里翻翻找找的老二，觉得还是不要让他撞见为好，便没有再回去拿钱。
　　结果在城镇里没办法生存以乞讨为生的张天被人举报说是影响市容，被警察当成流浪汉拉去警局问话，一旦承认是流浪汉就得进流浪汉收留所，和关监狱也没啥区别，就得没办法只能报出自己的名字，家庭地址。
　　他回忆自己在烧地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前一天的情形。
　　烧地的前一天张荣宝来家找他的时候，张天正端着大把缸子喝水，看到张宝荣的一身警服没有怕，看到他那张老脸也没有怕，但是看到他的脸似乎能寻找到年轻时的影像，慢慢的，年轻的张宝荣的脸便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他把钱给人贩子的时候，亿女的母亲连哭带喊的救命根本没有人理。
　　长寿村里，很多年纪大的穷的吃不上饭的人，都借钱买过媳妇，在他们的观念里，这些是村子的习俗，这些外来的女人能生孩子能种地，似乎还能带来什么好运气，只要她们不跑，时间长了，生了娃便为了娃也能安生过日子，村里的人听到亿女母亲喊救命的时候，就全当没听见、没看见、甚至还帮张天看着不让亿女逃跑。
　　亿女唯一的亲人母亲带着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亿女已经被他锁在小黑屋里糟蹋了。
　　浑浑噩噩的过的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有时不时送来的窝头和水成了她活下去的食物，逐渐的她也习惯了，夜晚张天来的时候，她从之前的抵死不从，到现在的猪一样躺着你随意的态度，很显然，她是在等待时机，逃跑也好，被救也好。
　　可殊不知，母亲带来的警察也是这村子里出来的，他的脸便幻化成老年的张宝荣。
　　为了村子的安宁，和不能坏了老一辈的规矩，张宝荣在来之前便通知了张天一家，也是在来之前，张天一家将亿女的母亲转移走了。
　　所以，她扑了个空，以为又和平时一样，被人甩弄了，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怎么总有人作弄她？
　　她宁愿真的相信她的女儿真的在这里，她们能够团圆，毕竟是她的错，她一个离异的女人，对女儿以孕事相逼，嫁给穷小子很是抵触，她是过来人，怎么不知道穷人生活的艰辛，她不希望女儿重蹈她的覆辙，她的男人便是发达后找了小三，再也不回家。她甚至不惜以脱离母女关系为要挟，最后，女儿妥协了，然而只是佯装妥协，却暗地里打算和穷小子私奔，本来约好了时间地点，可穷小子后悔了不愿离开繁华的上海，等人着急的她阴差阳错的受了人贩子的骗，那人贩子看她东张西望着急的样子，便知道是等人，骗她说她等的人去了长寿村，被拐到这里。
　　可是没有，她找遍了大大小小的屋子，连个人影也没有。
　　自从这次回去，她就一病不起，思女心切，内疚锥心，没几个月便去了。
　　张荣宝得到信，年轻不知锥心痛的他以为只要人死了，自己和张天都没事了不会有人再找来了，便将这好事告诉了张天，也是那天，亿女的母亲在小黑屋里偷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时日一久，便愈渐疯癫了。
　　然而张荣宝的内心是愧疚的，他把她的死算到自己的身上，把她的疯癫也归咎在自己身上，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有了妻儿，更觉得当年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恶可恨。他这些年隐忍不发，直到那天看到张天的尸体，他便觉得不对劲儿，这死法若说是自然，也太巧合了，再联想到村里人口中亿女的种种遭遇，他的直觉应该是亿女做的，可他能怎么办呢？张天这样的畜生二十多年前就应该得到惩罚，只不过当时他懦弱了些，顺从了些，年轻了些，惩罚晚了，所以他顺水推舟，说是自然死亡，为了赎罪，他并没有再继续追查被拐卖王多的女儿亿女。
　　然而张天越想越害怕，以为张荣宝是来抓自己的，其实张荣宝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了，只是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道门槛，想来这里看看。毕竟现在都是法制社会了，虽然他们村里子的陋习还偶尔有，但基本上都被警察逮捕了，于是想了又想，顾不上熊熊燃烧的庄稼秆，拔腿就往家跑，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了些钱便逃之夭夭了。
　　可他却没想到，张天居然还没死。
　　如果张天没死，那棺材里的躺的又会是谁？
　　于是，警察又带着人将棺材里的尸体挖了出来，同样还是由之前调查的警察张荣宝继续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