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  文艺片  许鞍华  中国香港

　　Roger看看桃姐，桃姐又说道：去去去，去吃饭。
　　Roger：刚刚跟医生聊过，说你这两天可以出院，不过要坚持回来做物理治疗，恢复七八成没有问题。他还跟我说你以后吃东西要小心点，那就行。
　　桃姐：中风之后又会中风的。
　　Roger：不用太担心，我想过了，请个工人，请个菲佣，会中文的，这样沟通就会好一点。
　　桃姐：旧金山现在几点了。
　　Roger：下午。
　　桃姐：让我打个电话给你妈。
　　Roger：干嘛？
　　桃姐：让我告诉她我不做了。这不住了。
　　Roger：为什么？
　　桃姐：我还是去住老人院。
　　Roger：不会吧？
　　桃姐：老人院多少钱？
　　Roger：你喜欢老人院吗？
　　桃姐：老人院多少钱？
　　Roger：这个你不用管，我帮你付。
　　桃姐看看Roger，然后说：不用，我会付。我有钱，我有钱。
　　
　　15.街道，柜台。
　　Roger看着柜台上的宣传书，红衣小姐在一旁解释：单人房五千，双人房四千，如果是三到五个人就是三千五百块，可是你那位老人家的资产不够三万的话，我们是可以帮她申请政府补贴的呀。额，不过你可别想着我们有回扣反你的呀。
　　Roger抬起头看看红衣小姐：什么回扣？
　　红衣小姐惊讶地摘下眼镜：啊？你没听说过啊？外面有很多千奇百怪的是，如果你买他的床位就会帮你办完所有的手续，然后就向政府申请要补贴咯，然后每个月给你五百块钱的好处。啊，其实都是骗人的，表面上给了你好处，别的地方再想办法再拿回来。我们可就不同了，我们做生意光明正大，每一项都清清楚楚的。
　　Roger点点头：能看看客人月季单吗？
　　红衣女子不情愿地拿出文件夹。
　　Roger：一个月尿片要五百八十？
　　红衣女子：那要看看你用什么牌子的咯，用多少，一条一条算的。像这种是有防漏边的，所以贵一点点。这位老伯换得又多又快。
　　Roger叹口气：陪症费又是什么？
　　红衣女子：就是陪老人家去复诊，看中医，做物理治疗，推拿，针灸，什么都有的。不过不同的身份也有不同的收费，如果是东南亚移民收一百块钱；如果有双城证呢，就收两百；香港身份证的，就收两百五；最贵的就是老外，要收三百块。你知道香港这个地方就是这样，有个老外跟着排队都快点的呀。
　　Roger：你这里的收费真的是啊，真的是五花八门哦。
　　红衣小姐：你问够了没有呀？
　　Roger：哦，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这里有没有注册护士，药剂师，保健是，营养师，职业治疗师或者是物理治疗师……
　　红衣小姐打断他：行行行，我去找一个更高级的来回答你。
　　Roger看着周围老人，舔奶瓶，目光呆滞，涎水直流。
　　红衣小姐：不知道是什么单位派来的，搞不好是来砸场子的。我老板。
　　Roger：……草蜢。
　　草蜢：嗯——财神爷。走，里面聊。
　　Roger：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样？
　　草蜢：好久不见了，你怎么样了？
　　Roger：诶，那个，那个阿姨，是你女朋友吗？……哦，sorry。
　　草蜢：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看她，她的事业线可长了，跟长城有得拼。
　　两人大笑。
　　草蜢：你怎么样了，大监制？最近又在拍什么大戏了。
　　Roger：没有，拍三国。
　　草蜢：又拍三国，都拍了很多次了。
　　Roger：现在流行嘛。
　　草蜢：那怎么不找我？
　　Roger：怎么敢找你，都是打戏。
　　草蜢：打戏又怎么。
　　Roger：你老人家，熬夜太辛苦了。
　　草蜢：能有多辛苦。
　　Roger：万一受伤了怎么办？又没保险金，没退休金，对吧？
　　草蜢：说的也是，这么大岁数了，弄伤了，九个月都治不好。
　　Roger：行了，别说了，别说了……唔，这里……？
　　草蜢：我是六七年前，我女朋友（笑）叫我投资老人院，真的很好赚，每个月都收住院费。你知道，现在香港老龄化嘛，市场很好，开完一间又一间。先是香港，九龙，新界，接着又在离岛开，我看早晚要多过便利店。你看上哪个告诉我就行了。
　　Roger：我想都是这一区的，这一区习惯点。
　　草蜢：那倒是，已经住惯了就别搬了，很快就要死啦。你跟我的岁数差不多，不用住老人院吧？你没事吧？
　　Roger：不是我。
　　草蜢：亲戚啊？
　　Roger：不算亲戚，是一个老工人，在我家做了快六十年了。
　　草蜢：现在多大岁数啊？
　　Roger：七十多啊。
　　草蜢：你这个人的心不错，老工人都照顾，又有人情味，又积富，好事。这样吧，我这里住院费打个八折给你，什么冷气，暖气，抽湿费全免。还有叫老外陪诊，我只收你普通陪护的钱。关键，让阿婆住的舒舒服服的，对吧？说句不好听的，就在这里养老送终，是不是这个意思？
　　Roger：我真的没想到她在我们家做了这么久。
　　
　　16.老人院门口，护士看看表。
　　汽车上，桃姐：到了？
　　司机：到了。
　　桃姐：在这里啊？
　　桃姐从面包车上小心翼翼走下来，护士：桃姐啊，你好，我是这里的主任蔡姑娘。来，慢点。
　　蔡姑娘打着伞，桃姐拄着拐杖，走进老人院。孤独的老人散落一间，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看着一处，嘈杂的声音里不时传来“哇哇”叫。蔡姑娘转过身对一个闲逛的老人说：自己找地方坐啊。来，桃姐，这边。
　　蔡姑娘：你要不要坐轮椅啊？
　　桃姐：不用，不用。
　　蔡姑娘：你算好福气的了，我们都没几间单人房了，这间最好了。做，慢点啊……你老看着我干什么？哦，有什么日用品，你就全部拿出来，我会全部给你贴上名字的，包括衣物啊，鞋袜啊，这样就不会跟别人拿乱了。名字都在这了，贵重的物品你自己要保管好，要不然，交给我们保管也行。但是要是不见了，我们可不负责赔的啊。
　　桃姐：我……我没有。
　　蔡姑娘：那就好了，把你的东西全都摆出来吧。有什么事可以按那个铃叫人。要不要帮忙？
　　桃姐：额，不用。
　　蔡姑娘：哇，多几个你这样多好，你先休息吧。
　　蔡姑娘走出用隔板隔出来的房间，桃姐看着房间里简易的排气扇，吊扇，床。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
　　
　　17.老人院里
　　护士随意敲击老人房间，大喊：吃饭了。房内老人说：吃什么饭，每天都吃饭。护士走开去敲下一个房门。
　　老人坐成一排，胸口塞一块餐布。护士坐在滑椅上来回滑动给老人们喂食。
　　另外一群老人围着一张桌子，老人甲夹到嘴边的大白菜掉在桌子上，然后又夹起来吃。体面的老人乙在一旁教训他：诶，你下巴有洞啊，一边吃一边掉。岂有此理。诶诶诶，你会干什么啊，连吃饭都不会。老人甲低头哭了起来，老人乙看了更加生气，用手去扯老人甲的耳朵：你看看你……老人甲嚎啕大叫。
　　蔡姑娘跑过来阻止他：放手啊，校长。干什么啊你？
　　校长：你看他，你看他，我这样做不是挺正当的嘛？
　　蔡姑娘：好了，好了，不疼了。
　　校长：吃得满桌子都是怎么行啊。
　　老人甲哭泣地说：我吃我的，你吃你的……
　　校长继续教训他：邋里邋遢的。
　　老人甲：你吃你的，你弄我干嘛啊。
　　蔡姑娘：没事了，吃饭了，啊……好了，不要吵了。
　　蔡姑娘把水晶音乐盒放在老人甲面前洪他。桃姐看着周围的老人，看看饭菜，皱起了眉头。
　　旁边的金姨凑过来：你是新来的，我看见你进来，好像没有家里人陪你进来，是吧？
　　桃姐：全都在美国啊，他们。
　　金姨：哦——
　　一个戴眼镜的老人从嘴里把假牙拔下来，大声说道：咦？这牙不是我的，谁拿了我的假牙？你是怎么吃饭的？眼镜老人把假牙放在水杯里，另一个胖老人拿着假牙走过来：你的假牙还给你。眼镜老人接过假牙，从水杯里拿出另一幅假牙递给他：你怎么那么笨啊，哼！然后把自己的假牙放进水杯里，拿出来，戴在嘴上，继续吃饭。
　　桃姐吓了一跳，露出厌恶的表情。
　　金姨又凑过来：怎么称呼你啊。
　　桃姐：钟春桃，我叫。
　　坐在桃姐对面的老人听了，说：春桃，一听就知道是个佣人的名字。
　　桃姐大怒，吼道：我得罪你啦！然后转过头来对老太婆说：叫我阿桃。
　　老人：对嘛，这样叫还好听点。
　　桃姐：不用你叫！
　　金姨：不用理他了，吃饭吧。这饭合不合你口味啊？
　　桃姐：嗯。
　　
　　18.夜，老人院卧室，呻吟声
　　桃姐艰难地从床上站起来，颤抖的老手撑着摇晃的拐杖，身体的重量倾在四角的拐杖，拖着僵硬的身体。
　　老太婆用花布打包着衣服，哭泣地声音喋喋不休：我要回乡下，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厕所的门被推开，又弹了回来，另一件厕所门被推开，又弹了回来。桃姐蹒跚走回，寻了一包纸巾，撕成碎片，塞在鼻子和脖子上，又到厕所沾事纸巾，擦了擦汗流的额头。
　　坚叔从桃姐的背后走过，径直走到大门。老太婆背着包袱，无力地推拉锁住的玻璃门，嘴里：我要回乡下，我要回乡下……
　　坚叔把老太婆拉回来，劝她：好啦，好啦，回乡下。
　　门外的路灯熄灭，黎明渐渐占领了黑夜……
　　老人在大厅的四处打太极，坚叔搀扶着老太婆，在大厅的中央欢快地转圈，洪到：回家咯，回家咯。
　　坚叔经过桃姐，朝她调皮地眨眼睛。
　　
　　19.楼房，Roger在车上，老人院
　　桃姐在房间里扫地，Roger敲响木窗，高兴叫道：喂，桃姐。你干嘛，你别扫了，这里不是有阿姨吗？这里住着好吗？
　　桃姐见了Roger显得手无举措，点头：好。
　　Roger：还习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