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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这儿最近的是天星医院，虽说最近，可也有三十多里，现在又没的士，你去不了啊。”
　　“这个……”
　　陆雪艺慌了，一个月前的那种焦虑出现在范文宣眼前。
　　“把孩子盖好，上来吧，我载你去。”
　　“这怎么行，大过年的，绝对不能麻烦你。”
　　“过年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不要说了，快上来！”
　　“你……”
　　陆雪艺看着他，眼窝里噙着泪花，冰晶一般嵌着。她缓缓地上了后座，用手扶住范文宣的腰。
　　“坐好啦。”
　　范文宣脚尖蹬了一下地，车窜了出去。
　　“你来宏温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十个月。”
　　“孩子有多大了？”
　　“我也……哦，两岁半了。”
　　“什么时候病的？”
　　“前天下午他突然咳嗽起来，我在屋内找了些药给他吃，以为吃点药就好了，谁料仍然咳个不停，我加重了药量，有些效果。昨晚他一直哭闹着不肯睡觉，我哄了大半夜，他才勉强闭上眼睛。今天上午倒安静了一上午，让我脱手做了些家务，但中午过后，又咳了起来，我看他满面通红，用手摸了一下额头，烫得不行，于是急忙锁上门出来，就遇到了你。”
　　“哦……你没住集体宿舍吧。”
　　“没有，因为带着孩子，我在外面租房子，离刚才那儿只有几分钟的路程。”
　　“坚持一会儿，很快就要到了。”
　　“你骑慢点，休息一下。”
　　“没事的，不累。”
　　风越刮越大，一会儿竟然飘下雪来，在这个万家灯火的城市上空飘飘扬扬。一路上闪过无数的红灯笼，响起了无数次鞭炮声，饭菜的香味萦绕着三人一车，马蜂蛰人一般，一路跟随。
　　“真热闹。”
　　“城市里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 。”
　　“你是大学生吧？”
　　“不是……马上就到了，前面转个弯就是。”
　　医院里的人极少，显得空荡荡的。他们接连敲了好几个房间的门，才找到一位医生。
　　“挂号了吗？”
　　医生慢吞吞地站起来，戴上眼镜。
　　“根本没几个病人，不用挂号吧？”
　　范文宣想也没想地说了句。
　　“这怎么行，先到楼下去挂号！”
　　他们匆匆下了楼，在挂号窗口挂了号。
　　医生给孩子打了一针，又说该输液。陆雪艺按吩咐把孩子放在病床上，退到一边，那医生取了一个吊瓶挂在床边的杆子上，将针插入孩子额头。
　　“谢谢您，医生。”
　　医生不搭她的话，走了出去。她转过头来，感激地望着范文宣。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帮了我和孩子两次，这个‘谢’字真的表达不了我的感谢，我寻机会再酬谢你。你回去吃年夜饭吧，耽搁你这么多时间，我真的……”
　　“救命场合，应该的，更何况我们是同事，有什么谢不谢的。等孩子打完吊针，一起回去。年夜饭不过一顿饭，吃不吃没有关系。”
　　“你太好心了，让你再等我真的过意不去——”
　　“什么都不要说了……哦，我到下面给我室友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吃，不要管我。”
　　“等——”
　　陆雪艺还没说完，范文宣已经冲了出去。
　　“喂，小海，我一个朋友的孩子生了病，在路上刚好碰到了我，我陪她去天星医院给孩子看病，你们开饭吧，不要等我了。实在对不起啊！你女朋友来了吧，酒你们凑合着喝，我现在赶不回来，万分抱歉。”
　　“啥？朋友？孩子？什么朋友，什么孩子。噢——陆雪艺，老实说，是不是陆雪艺？”
　　“是的，她孩子病得很厉害，人命关天，我不能不管啊。”
　　“你他——你小子真行，一下子老婆孩子全有了，比我还厉害。算了，你济你的世，安你的民去吧。完事还早的话，一家三口过来聚聚，我们也好讨点喜糖吃。”
　　聂小海轻轻笑着，而屋子里马飞和聂小海女朋友早已笑得前仰后合了。
　　“小海，你开什么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正经点。”
　　“是，是，不是时候，我好好等‘是时候’的时候。好啦，对不起，我们先享受啦，拜——”
　　范文宣挂了电话走出电话超市，天已经全黑了。五彩缤纷的烟花点亮了城市的夜空，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来，虽毫无规律，却有几分好听。他推门进了病房，坐在床上的陆雪艺急忙站起身来。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朋友。”
　　“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
　　范文宣在窗前站了很久，转过身看到吊瓶里的葡萄糖液还有一大半，有点急，忽又想到在行驶的车中也能打点滴，于是有了办法。
　　“我们边骑车回去边给孩子输液吧，瓶子可以绑在我身上。你肯定饿坏了，我中午倒是吃了很多。”
　　“真的能行吗？”
　　“可以的，我见别人这样做过。”
　　他们付了药费，陆雪艺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拿了大毛巾和背带，范文宣一手推车，一手拿着吊瓶。两人走出医院后，范文宣停下来把吊瓶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返回医院找了根短木棍和两段细绳，出来后将木棍绑在座椅下方的横杆上，又把剩下的一段绳子套了双肩，让陆雪艺把孩子和毛巾等给他拿了，腾出她的手来把吊瓶紧紧绑在他背脊上。
　　“后座太冰冷，你把背带拿去绑在上面，垫了坐吧。”
　　范文宣单手抱住孩子，其他东西给她，骑上自行车，双脚支地。
　　“坐上来，踩在木棍上，我把孩子给你，你将孩子平放在双腿上。毛巾盖好，注意扶着他，辛苦一下。记住，要平放。”
　　这时候的城市灯火最为辉煌，地上张灯结彩，天上是响不绝耳的绚丽烟火，天地间的每一寸地方都充满了洋洋的喜气。范文宣稳稳地骑着自行车，在不断闪烁的夜幕中穿行。雪早停了，只在地上留下薄薄的一层。
　　“你很有办法，很有经验嘛。”
　　陆雪艺看着范文宣背上的吊瓶，忍不住笑了。
　　“这是刚才一急想出来的，我们可不想在那鬼医院过完年后再过春节。”
　　“也是。你车骑得很好，骑了多少年了？”
　　“读高中时骑了三年，来天星后又骑了一段时间。”
　　“有兄弟姐妹吗？”
　　“还有一个妹妹，在上初中。”
　　“唉，现在的女孩子真好，我只读完了小学。”
　　范文宣心痛了一下，无话可说，两人长久地沉默了。
　　
　　“车从这儿进去能到你们门口吗？”
　　“嗯，可以到楼下。”
　　范文宣在刚才刹车的地方左拐，很快来到一栋三层的小楼下面。小楼墙面石灰剥落，雨水留下了弯弯曲曲的黑线，门窗上的漆也掉了很多，在红灯笼的照耀下，斑块痕迹清晰可见。
　　“我住在二楼右边第五间，上去吧。”
　　陆雪艺抱着孩子在前边领路，范文宣一手举着吊瓶，一手抱着背带跟在后面。
　　进了屋，他立即感到一股暖气裹住了他，同时还闻到了一阵肉香，定睛一看，知道肉香来自屋子中心的蜂窝煤炉上的铝锅里。陆雪艺边招呼他坐下，边把睡得正香的孩子放在床上。他打量整个屋子，灰白的天花板光泽暗淡，四面墙壁全贴满了报纸，窗前横放着一张黑漆镶边的红书桌，桌上整齐地堆了一摞书，书旁是几本杂志，还有几个小玩具。窗右侧竖放着一张做工极好的木床，前端抵墙，后端靠墙立着一个杏黄色的橱柜，橱柜旁边有一张白漆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托盘、几个杯子和一把茶壶。门对面的墙角竖着一个放满锅和盆的铁架，铁架前是一个硬纸板货箱，货箱上放着一个玩具车，门右侧有一个半旧的梳妆台。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家!”
　　范文宣把吊瓶递给陆雪艺，然后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十分感叹。他家的布局跟这差不多，但没有这样错落有致。
　　“小家小户，让你见笑了。”
　　陆雪艺把吊瓶放在橱柜上方，并用一块角铁压住，然后把提着的脚跟放下来，拍了拍手，过来给范文宣倒了一杯茶。
　　“这屋子好暖和。”
　　“可能是屋子太封闭，热气透不出去的缘故吧。”
　　陆雪艺揭开炉火上的锅盖，锅里炖着一只猪蹄，外皮一体褐黄，断口处的肉红里透白。她取来一支筷子，稍一用力，筷子便插了进去。
　　“肉炖好了，你就不要走了，在这儿过年吧，虽然晚了些。”
　　“不……不，这怎么行……”
　　“你就不要推辞了，我这儿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就算吃顿便饭吧。”
　　“我……孩子好多了，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该回去了。”
　　“你是不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且不说你帮不帮我的问题，就算串门子遇上了，也不能客气啊，何况是大年三十。坐一会儿后我不留你，这还不行吗？”
　　“这太……”
　　“一个大男人家，扭扭捏捏成什么样。”
　　范文宣没办法，只得坐着。
　　床上那孩子突然打了个喷嚏，两行鼻涕挂在嘴边，他睁开眼来，叫了声“妈妈”。陆雪艺甜甜地应了，放下手里的菜刀，正要走过去，范文宣站了起来，说他来擦。陆雪艺笑了一下，说纸在桌箱里。
　　“快叫叔叔——是叔叔还是伯伯，你多大？我二十三。”
　　“小你一岁，二十二。”
　　“那不好意思，看来你这叔叔是叫定了。”
　　陆雪艺手里托着几个盘子，笑了一下。
　　“别动，叔叔帮你擦涕涕。”
　　“听叔叔的话，乖，妈妈去炒菜。”
　　孩子看了她一眼，安静了片刻，但似乎觉得头有些疼，于是抬起左手去抓针管，范文宣急忙抓住他的左手，孩子右手又举了起来，范文宣又只得摁住他的右手。他惶恐地看着范文宣，小嘴一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哭闹在千钧一发之际。范文宣赶紧松手，想到书桌上有玩具，不如给他一个玩，让他手没空就好了。范文宣走过去随手抓起两三个，又回到孩子身边，把一个柔软的小布娃娃给他。孩子用右手抓住布娃娃，眼睛盯着范文宣看，他先轻轻地摇一下，然后大幅度地摇几下，脸上有些失望。范文宣不懂他在搞什么，只是看着他笑。突然，孩子使劲捏着布娃娃，手臂上下挥动，一脸焦急。范文宣恍然大悟——他需要声音。范文宣轻轻捏了一下手上的玩具，有一个蓝面橡皮人发出了“嘟”的声音，于是范文宣把它递了过去。孩子伸出左手接住，捏了一下，响了，立即露出了笑脸。范文宣对他笑了一下，他似乎受到了鼓舞，狠命地捏了一下，玩具响得正如他期望的那样大声，他嘻嘻地笑出声来。
　　陆雪艺手挥动着锅铲，抬起头来看着范文宣和孩子两人，她笑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范文宣形容不出来，只是感觉让人身心一新。
　　“这孩子好聪明，他能挑会鸣叫的玩具。”
　　“两三岁了，也不算小了，有的孩子这时候已经会看书画画了。”
　　“嗯……是时候启蒙了。”
　　“可能是他不认识你，换平时，嘴甜着呢。”
　　“把这个给叔叔，这个不好玩，给叔叔吧。”
　　范文宣指着小布娃娃，笑着哄他玩。孩子看了他一眼，将布娃娃远远拿开，脸歪向后墙。
　　“给叔叔嘛，快给叔叔！”
　　孩子看着陆雪艺，摇了摇头。
　　“小气鬼。”陆雪艺嗔道。
　　“小范，吃饭了。我……我能叫你小范吗？”
　　“看不出……啊——可以，厂里无论大小都叫我小范。”
　　“快坐这儿，靠近炉子暖和些。”
　　“让你辛苦了，真不好意思。”
　　“辛苦的是你呢，这么冷的天，骑了几十公里路，我真的十分过意不去。”
　　“还说这些干嘛。我这人随便，就不客气了。”
　　“这样才好嘛。”
　　“孩子呢？”
　　“他玩他的，现在肯定不饿，要是他饿的时候，隔着门槛就喊‘要饭’了。”
　　桌上七盘八碗地摆开来，淡黄的清蒸鸡，切得又细又匀的五花肉，清炒木耳，番茄酱拌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