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下班还赖着消耗办公室水、电……老板才不答应。”
“这么说，你是动用私有资源助力‘聚香因’，再次谢你！”
“周一通过审核了再谢不迟。如果你现在不停地谢下去，我的思路就不停地短路哈。”
“那你先忙。我就守这儿，决不吭声！若有需要端茶倒水送夜宵什么的，只管吩咐。”
“说的跟真的似的！”李响打字快，闪得也快，“好了，我这熬不住了，下线了！”
第十八章 以她的方式爱我
上楼顶练了一阵功，母亲就上来喊我吃饭了。
“要说这城里的房前楼后，跟乡下的院子真明法比。还好，这楼顶可供透透气！”母亲上来四下里看看说，“哟！这里还搭了间房。”
“当时买房时，就是看上了这楼顶有空地练功。住楼房就是受限制，再大的房又不能在家里放开了拉练——楼下谁受得了。去楼下练吧，但老小区哪有多少活动空间？再有就是容易引人围观。除非住别墅……”话到这儿，我赶紧打住。
“赶明儿我去弄些土来，砌个花坛，种点蔬菜。”
我忍不住笑起来，即便是想到花坛，母亲想的还是种菜。“这么高的楼，你可别累着，我一直想请人来把前户主搭的这间房拆了，用拆下来的砖砌些微型景观。”
“好好的拆房干啥！这房能派上不少用场哟。”
“这本来也是违章建筑，你看上次地震都震掉了几块砖。”我指给母亲看，“拆了，练功场地也宽敞些。”
“也是哈！”
“吃了饭，我带你去公园吧。”我对母亲说，“我早上起得早，你不用跟着受累早早起来做饭。我没事可以晚点吃，有事时，就出去随便吃点好了。”
“我也不习惯睡懒觉。早饭一定要在家吃。”母亲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公园我自己去转，你耽搁了一阵这才刚上班，肯定很忙，你不管我。”
早饭后我径直到戏苑，准备顺便撸一下对凤凰的海报宣传思路和接下来两周的节目单，然后转道去九鼎科技。
戏苑这个时间大多是没人的，但打开门还没进大厅，我就听有女声在练声，声音由小及大，从近及远，由弱及强，从低到高，声声圆润饱满，悠扬婉转。
果然是凤凰，他正在戏苑后院面对喷泉池极其投入地练习。
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他。
他回头问：“你也到苑子里来练？”
“不！我在家练功。”
“我住的地方隔音效果不好。”凤凰淡淡笑道，“我最初寻到浣花公园的湖边练，但我这女声一出，围观者众。毕竟不能时时处处犹入无人之境，只好转回戏苑里来。早上，苑子里很清静，墙外的耳朵对戏苑传出声音，也能一概放过。”
“演员练声，没人会见怪。”我其实也是怕人投诉噪声扰耳，所以只在早晚练练气，练声就只是每每在妆成后喝念几段罢了。凤凰要保持悦耳的女声，就不能像我这样偷懒了。听说梅兰芳先生，当年为保持双眸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特地每日里放飞鸽群，静观游鱼，让眼神追随鸽影和游鱼流转，终炼成和保持了一双会说话的“电眼”。想必要克服性别和时光的影响，保持清悦嗓音，要下的功夫只会比练眼睛更多，不可能更少吧。
“你一早前来，练后再回家？”我知道今天苑里没有早场。
“有事就回去，没事就呆在苑子里。”
我还想说什么，凤凰已经开始练声了，他抬起双手，亮出兰花指……
在我有限的见识里，对戏如此的投入的，只见过一个，那就是罗洛。
从后院退回大厅，看看没有灯光照耀的寂静舞台，本想静静构思海报创意，不料罗洛失声的那一幕蓦地再现，我顿感悲怆氛围填满大厅，继而潮水般将我淹没。
罗洛与我在琴挑戏苑首次同台亮相，万方就为平白得了对能在舞台上互为引领、相得益彰的理想生、旦搭档偷着乐。不久后，当戏曲协会组织文化下乡.梨园月活动，需要琴挑戏苑推选一名戏路宽泛的旦角时，她知道作为新面孔的罗洛是可以代表戏苑，并为她赢得满堂彩的。她更知道怎样让一个并没与她签约的新人，甘愿为戏苑鞠躬尽瘁。
一心想完成师父使命，让我重获自由的罗洛当然没有想到，师父已经连她都失去了。她认真记下每出戏中我和她的收益，努力争取多上戏，多挣台班费，以早点和我双双返乡。听到万方在会上宣布要推选旦角下乡演出一月，台班费加倍这一消息时，罗洛几乎是主动请缨，问了声“我可以去么”。她当然没看见，一旁的谭玉婷轻轻地松了口气，同时满含怜爱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担心罗洛别碰上不靠谱的舞台搭档，和难相处的室友。对乡下的环境，倒没太上心，因为罗洛在乡里演出本属家常便饭。我没想的是，习惯了师父戏班里演出量一贯不饱和的罗洛，此行会负荷前所未有的演出强度。我只是在她的行装中放了一大包胖大海和一个不锈钢水壶。甚至，我还想利用罗洛暂时离开的这段时间，为她找到新的住所。因她来得太突然，只好住进我在龚威处的房间。如此一来，我和龚威只得同居一室，大家都不方便不说，关键是龚威自从见了罗洛，一个劲儿动员罗洛留在城里，种种殷勤之态较之我这个当师兄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是靓师妹，一个是铁哥们，这城里我就这俩胜似亲人的人，可不想看见我们三人之间生出什么尴尬状况。
罗洛在戏剧协会集训了两天，本来是带着几出折子戏下乡的，不料三天后反馈给活动主委会的信息是，因年轻人多出外务工，乡里中老年观众居多，大多喜欢看有始有终的全本，点唱最多的是《白蛇传》。主委会最终决定，上午出演折子戏，晚间上演全本《白蛇传》。
初秋时节，秋老虎猛似虎，罗洛不是演戏就是习戏，因为与她搭戏的生角是其他三个戏苑先后轮流派来的，她要不断地与之磨合。不是在习戏，就是在赶往下一个乡镇舞台的路上。我每每打电话给她，不是关机，就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白蛇传》重头戏在旦角，青、白两条蛇都是绝对的主角。尤其是白素贞，文戏武戏并重，一天演一出都够受的了，何况早场还要演出折子戏。我深知她是上场忘身的主儿，当然能想到了她受的累，当第三次听到她们这一行送文化下乡的“联合部队”换生角的消息，我请求万方，望她跟协会商量着让其他戏苑推选旦角去换回罗洛。
“协会一开始就强调这是项光荣的政治任务，能参与是我们戏苑的荣幸，咋能临到论功行赏的当口，把机会让给别人？”万方当时以谆谆教诲的语气正色说，“过两天让谭玉婷去探探班，能换就换下罗洛。”
说来也巧，戏苑当时刚新推了一出音乐剧，谭玉婷是主角兼导演，还真就走不开。她只是提醒我该给罗洛送些保养嗓子的中成药冲剂去，说下乡演出多在露天舞台，即便用再好的音响设备都很耗嗓子。而我那一阵的剧目也排得满满的，一直不得空。最终，与罗洛熟识的人中，只有自驾游的单羽去探了班，实际是赶上了罗洛在街子古镇最后一天的演出，顺便连夜把罗洛接回了城。
单羽当天在街子古镇露天戏台下，观看了上午的折子戏。提着五花八门的特色零食，拉过刚卸完妆的罗洛直奔车上去吹空调。
“本想与你去泡茶馆，但看戏的人太多，戏一落幕观众就四下散到到一家家茶馆食店里吵吵嚷嚷，还是车上安静。”单羽兴奋地说，“吃完了，我们再到后街河边去走走！”
“我只想补补觉！就剩最后一场，可不能倒下。”罗洛满面疲容，让看惯了她舞台完美形象的单羽吓了一吓。
“亏得现在乡镇的环境还好，不然一月的巡演够你受！”
“你面对的街子古镇可是一处名胜。”罗洛知道单羽定以为乡镇风光处处似街子，一阵好笑。
罗洛就着随身带着的胖大海茶水，吃了几口热乎乎的米糕，真就在后坐上睡着了。车内播着轻缓的钢琴曲，单羽静静享受着音乐和空调，不去打扰罗洛。
晚场结束，罗洛别了剧组，跟单羽一起回城。一上车她就喷嚏连天：“这感冒真给面子，没发作在台上。”
单羽说，别是中午空调吹过了，着凉了。
“没事，累得都快虚脱了，感冒找上我，是提醒我该休息一下了。”
“你倒会想。”单羽笑说，“《白蛇传》给我补了一课——青蛇是男儿身！”
“统传川剧里青儿就是男身，因被白蛇收服，才变为婢女追随左右。他在狂怒时要现出原形。这个角由一贯由男武生扮演，看点就在现原型时，展示川剧变脸特技。”罗洛说，“这个角色是以刚直的青蛇与负义的许仙形成鲜明对比，以青儿的孔武有力衬托白娘子的宛转柔情，在民间深得人心呢。”罗洛一说起戏，恢复了些元气。她把手伸出窗外，在夜风的吹拂下释放着倦意。
接到罗洛将回来的消息，我就在龚威出租房的小区门口等着罗洛。我没想到给她找个新住所那么不易，便宜的地方我觉得不安全，安全的地方不便宜，而且房东纷纷要求至少先付半年房费，而我身上只有当月的薪水。自从罗洛来后，我就没出去摆地摊了，因为我要去，她一定会跟着，我不愿她遭遇城管，何况，上次在塔子山公园，显些被一个老戏迷认出来。其实，我去练摊都走得够远了，还有意化妆侨扮了一下的——把眉梢加宽了一倍。这不是和龚威调侃的怕成名之后被人爆料，而是怕被戏苑知道，弄出个不务正业的人见人嫌的恶名罢了。再说万方是个出了名的好面子的人，虽不明说，谁都知道这事在她眼里是跌份的事。遭遇了险些被老戏迷认出的事之后，我就已经加快处理手里的存货，打算业余另择他业了。但少了份收入，一时还真预付不起房租。而这时，龚威忙于筹办他的房产中介公司了，每天早走晚归，很难打照面了。为罗洛租房的事，也就暂时作罢。
罗洛她们终于到来时，已是深夜， 我请两美女去吃夜宵，单羽笑说“夜宵不利于美容”。罗洛坦白道：“真的来不起了，只想补瞌睡……”
“你也发现梁上射灯要脱落了？”凤凰练完声，进大厅见我对着舞台发呆，以为我有所发现。
“哦！？”我回过神来，“你多久发现的？”
“一早练台步时。”凤凰看向舞台上方高高的横梁。顺着他的眼光看过来去，我吓了一跳，有只射灯和横梁间，只剩一颗松动的螺钉连接着。
赶紧打电话让剧务过来对设备作全面检查，消除安全隐患。一回头，见凤凰已经去化妆间了。我赶紧收起胡思乱想，回头拿起近期节目策划预案和车钥匙，直奔九鼎科技而去。
第十九章 恍若贝多芬失聪
母亲仍然等着晚归的我。
入睡前，我打算把琴挑戏苑新旦角宣传海报和近期节目宣传册初稿制作出来。晚场开场前，我终于跟凤凰交换了意见，把他最得意和倾心的折子戏，尤其是《贵妃醉酒》一类的独角戏梳理了一下，准备在暑期档隆重推出。
打开电脑，挂上QQ，发现李响在线。选了茶、糕点等图标一股恼儿发给她，算是兑现昨晚我说的端茶倒水的许诺。
“心意领了，别催我，别理我，不然周二你们网站肯定上不了线。”李响的威胁让我相信周一她定能按时送审程序，心头不禁一喜，回了个拱手礼的图标过去。我当然不知道，重承诺的她在编程过程遇到了多少麻烦，她已经连熬了两个通宵。
母亲进来问：“还不睡？”说着拿出张纸给我看，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我画一个楼顶花台草图，取的是今天逛人民公园看到的花台样式。如果你还满意的话，我就按这个图样施工了。”
“您老还会园林设计？”看着详细地标示着尺寸的图纸，我真有些吃惊。
“取笑老人不厚道哈。”母亲笑着，“我懂啥叫设计。只是别忘了，我自己画图样绣出的枕套、鞋垫什么的可是拿去卖过钱的。”
“可没敢忘，我妈就是心灵手巧！而且你今天逛了公园，还丈量了楼顶尺寸，这效率也太高了。”
“我闲下来就只会想你爸……”母亲突然很落寞。
“……你看，妈，爸他肯定也希望你和我们几兄妹都过得开开心心的……”我的口才在母亲这儿完全不顶事，末了只好说，“你看着办吧，打算啥时请人施工，告诉我一声。”
母亲免强笑笑，说声 “早点休息”，就转向自己卧室去了。
看着母亲孤单的背影，我突然想，婚姻就是让有情人进化为亲人的温床吧。相对于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生变故，鸡毛蒜皮的庸常生活对于爱情的磨损和伤害远为残酷。现实生活曾让母亲在婚姻里饱受拳脚，但生死相隔之际，那些痛苦就自然地随逝者而逝了。我想，婚姻就是时时用对幸福的祈盼，以及零距离的温暖包扎伤口，让残酷止步于裸露狰狞之前，让有情人携手抵御柴米油盐的折磨与考验，终在共历岁月的相濡以沫中成为血脉相通、心有灵犀的亲人。亲人相离，自身便似残缺不全，任何有形的补偿都填不满那个缺口，还原不了曾经的圆满。
这样想着，就空前地想与罗洛携手点燃属于我们自己的人间烟火，共同编织今生的尘网，让真诚的抚慰和真挚的眷恋，以及平实日子里所有的琐碎，丰满我们生命的里程，引领我们达至亲人的旅途。一任沿途风云变幻，始终有个叫“家”的地方供我们疗伤。
晚上这个时间，罗洛那边该是凌晨四五点。明知她不在QQ上，我还是忍不住点开她的头像，默默唤着她的QQ妮称“理发师”，一任手指在键盘上漂泊，像无数个夜里一样，把想对她说的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白天无暇盼顾的思念和痛惜又在脑海里一点点复苏，尤其是今晨被凤凰打断的回想，再度续演。
罗洛返城的第一夜几乎是一进门就倒床睡过去了。
我打电话告诉万总：罗洛已经平安回家，累趴下了。与其说这是代罗洛向戏苑报到，不如说是巴望着万总准几天假，让罗洛静心修整一下。
万总只说了句：让她抓紧时间休息，有事电话联系。
罗洛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万总的电话。说是文化下乡剧组全体成员和设备今早已经悉数返城，因为此次文化下乡活动反响超好，戏剧协会和相关政府部门领导中午将为剧组接风洗尘。作为剧组女旦一号，罗洛必须参加。11:30她会来接罗洛一同前往酒店。
酒会前的领导讲话洋溢出高昂的主旋律氛围，而酒会开始更是得到了推波助澜的演绎，回望一月来紧锣密鼓的辗转演出，大家觉得完成了一件特有价值的事情，把酒言欢，举杯共庆，消解一下疲累是很自然的事。只是作为主要演员的罗洛与戏剧协会活跃分子万总同坐在主宾席桌上，除了自己，一桌人不是官就是腕，至少也是尊长，万方一直示意罗洛敬酒，说喝点红酒不碍事。罗洛虽不是滴酒不沾——师父一直泡着些说是可以保护嗓子的药酒，每每会在较大型演出结束后，用来犒劳大家，但每次只喝很少一点。罗洛将一桌人依次敬下来，就觉得酒量完全破了纪录，接下来打算喝茶了。但其他席桌的人，尤其是其他演职人员前来向领导敬酒时，几乎无一例外的要和同台了一月余的罗洛喝一下。虽说大多只是意思一下，但毕竟人太多，一路下来，意思就大了。罗洛顾不得万总的感受，打算借上洗手间之机一走了之，先斩后奏。不料，汇报演出的决定这时在酒桌上新鲜出炉了。万方接过领导的话茬，把酒请战，誓让汇报演出落户琴挑戏苑。
领导笑而不答。万总就一边拿主角罗洛说事，一边举杯依次向在座的各位据理力争：“我们琴挑戏院为鼎力支持梨园月活动，不计票房损失，忍痛割爱将最年轻最优秀的台柱子派出来送文化下乡，汇报演出这份荣誉我们也就当仁不让了……呵呵！”
见收效甚微，万总便公然要罗洛再敬酒。一桌人看向罗洛，罗洛只好又拾起酒杯打了一圈。趁着酒劲，罗洛离桌前最后一句话是：“各位领导、前辈见谅，我若再喝一口，今晚在琴挑戏苑的汇报演出，就没有我了。先走一步，保全到时能上场。呵呵！”
不等万方许可，罗洛转身离开了酒店。一到家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上场前的罗洛分外娇艳，活脱脱就是千年蛇妖——白素贞。现在想来，可能与还没消释的酒精有关。但当时的我只顾着和来宾一同惊艳，觉得补了一天瞌睡，罗洛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看着万方一趟趟把罗洛介绍给来宾，拉着罗洛在“文化下乡汇报演出”的横幅下与来宾合影，恍然间觉得罗洛已是蜀都梨园一人物了，也许就此迎向她璀璨的职业前景，我也可以向师父作个交待，让他从内心原谅我的执意出走，以及我对罗洛的蓄意挽留了。
何曾料到，这是厄运突袭前的宁静。
汇报演出结束，罗洛被万方拉着欢送重要宾客。罗洛依然笑着，为避免开口，她紧贴着万方的臂膀静静站着，配合着万方对人热情有嘉的寒暄客套，不住地含首致意，让人直夸万总把腕儿角儿调教得真好。万方很是受用，有那么一瞬，旁观者都能觉察出，万总和罗洛之间不似往常的冷硬，有温情在她们间流动开来。
送走最后一个嘉宾，万方不断与人相握的手空下来，却顺势捉住罗洛的手，轻声问一句：“累了吧？”
罗洛垂眼轻轻摇了一下头，就摇落了一串泪珠。
万方大惊，连问“怎么了”。罗洛却已奔向化妆室。
“她刚才在台上失声了。”谭玉婷对万方说，“但愿只是暂时累着了。”
“哦！我没听出来？”
“戏近尾声，有两句唱词她显然唱不出了，是我接唱的。乐队应该发现了当时的意外。” 谭玉婷冷冷地说，“你带她喝了多少酒？她上妆前漱了若干次口、刷了若干次牙，说怕吐气有酒味。”
“红酒，没事吧！”万方的语气已不似往日的强势。
“她的酒龄可能是零岁！”谭玉婷仍是冷冷地，“经得住那阵仗？”
万方转向我：“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让她调养一周吧。”
次日一早，带罗洛上中医附院，打算找名中医开方调嗓子时，罗洛发烧流涕声音嘶哑等感冒症状已经非常明显。老中医说先治好感冒再说。临别，也许想到身为演员的特殊性，他补充道，若着急不妨先找西医输液，感冒痊愈马上再做检查调理嗓子。
输了三天夜，感冒症状消失了，但罗洛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得到医院出示的明声带并没受损的检测报告之后，我们就安心中药调理。不料近半月过去，全无起色。我们就慌神了。
一月后，当收到万方在薪水之外的一笔慰问金时，罗洛沉默片刻后，反而镇定了，她说：“此前一心挣钱是为了回到师父身边。现在嗓子哑了，不能回去拖累师父，这钱拿在手里倒全无用处了。”
“若你愿意呆在戏苑，总是有工作做的，比如剧务、化妆，或者行政工作等，当然，比如办公自动化所需的业务技能，戏苑会出资培训。放心，你还是个孩子，学什么都来得及……”
“谢谢！”万方的安排打消了罗洛祈盼嗓子恢复的最后一丝侥幸。回到住所，她便连话都不说了。
单羽懂得一个属于舞台的精灵，失去天赋的痛楚和绝望，她说：那等同于贝多芬失聪。她开始带着罗洛奔走在全国各大医院。当一切努力无济于事时，又带罗洛去了云南丽江她家的休闲别墅。她父母从商场金盆洗手，遍访名山大川，古刹佛寺，四海云游去了，那别墅便一直空着。她就在四季如春的丽江，开始教罗洛芭蕾舞。不能唱，罗洛成天便着魔般地舞蹈，凭着多年练功的底子，很快就显示出被单羽称着“难得一见”的天赋。单羽最终为罗洛办了旅游护照，要带罗洛去法国一边治疗，一边申请舞蹈学校的留学护照。
留学过程的一切手续都由单羽代办。我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出钱。但我能筹到的钱，在出国费用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只有一条路，找万总借。
我在万总的沉默中，开始写借条。虽然连她肯不肯借都不知道，还是虔诚地写下了一个我今生前所未见的货币数额。
万总拿过借条看了看，依就沉默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又拿过笔，在我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说：“这是密码。卡里多出的一点钱算是我对一个孤儿献的爱心。”
我取出万总所说献爱心的部分现金，给了罗洛，然后把一张可全球支付的银联卡给了单羽：“密码是今天的年月日。我知道这不够，但我只能先付这些了。”
单羽迟疑地接过卡，认真地说：“放心，一定用在刀刃上。”
罗洛远走，没敢告诉师傅。
罗洛走后，心痛就一直活在时光里。
罗洛走后，我只有忘我地工作。戏台之外，我在龚威的中介公司做业务员、在会展现场跑龙套，在商场做促销，把每一分收入，都存进了万总借给我的那张储蓄卡，巴望着尽快集腋成裘。
直到一天，我扮成变形金刚在车展现场散发传单，被万方发现。
第二十章 距离不尽产生美
睡前高浓度的缱绻情绪催生了延续一夜的梦魇，醒来时，我还听见自己还叨念着罗洛的QQ妮称：理发师。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陈逸飞电影遗作《理发师》中的男主角，蹉跎半世，也没有向心爱的人吐出一句潮涨潮落的话语。
“这么说，你是动用私有资源助力‘聚香因’，再次谢你！”
“周一通过审核了再谢不迟。如果你现在不停地谢下去，我的思路就不停地短路哈。”
“那你先忙。我就守这儿，决不吭声！若有需要端茶倒水送夜宵什么的，只管吩咐。”
“说的跟真的似的！”李响打字快，闪得也快，“好了，我这熬不住了，下线了！”
第十八章 以她的方式爱我
上楼顶练了一阵功，母亲就上来喊我吃饭了。
“要说这城里的房前楼后，跟乡下的院子真明法比。还好，这楼顶可供透透气！”母亲上来四下里看看说，“哟！这里还搭了间房。”
“当时买房时，就是看上了这楼顶有空地练功。住楼房就是受限制，再大的房又不能在家里放开了拉练——楼下谁受得了。去楼下练吧，但老小区哪有多少活动空间？再有就是容易引人围观。除非住别墅……”话到这儿，我赶紧打住。
“赶明儿我去弄些土来，砌个花坛，种点蔬菜。”
我忍不住笑起来，即便是想到花坛，母亲想的还是种菜。“这么高的楼，你可别累着，我一直想请人来把前户主搭的这间房拆了，用拆下来的砖砌些微型景观。”
“好好的拆房干啥！这房能派上不少用场哟。”
“这本来也是违章建筑，你看上次地震都震掉了几块砖。”我指给母亲看，“拆了，练功场地也宽敞些。”
“也是哈！”
“吃了饭，我带你去公园吧。”我对母亲说，“我早上起得早，你不用跟着受累早早起来做饭。我没事可以晚点吃，有事时，就出去随便吃点好了。”
“我也不习惯睡懒觉。早饭一定要在家吃。”母亲一副说一不二的样子，“公园我自己去转，你耽搁了一阵这才刚上班，肯定很忙，你不管我。”
早饭后我径直到戏苑，准备顺便撸一下对凤凰的海报宣传思路和接下来两周的节目单，然后转道去九鼎科技。
戏苑这个时间大多是没人的，但打开门还没进大厅，我就听有女声在练声，声音由小及大，从近及远，由弱及强，从低到高，声声圆润饱满，悠扬婉转。
果然是凤凰，他正在戏苑后院面对喷泉池极其投入地练习。
我的脚步声惊扰了他。
他回头问：“你也到苑子里来练？”
“不！我在家练功。”
“我住的地方隔音效果不好。”凤凰淡淡笑道，“我最初寻到浣花公园的湖边练，但我这女声一出，围观者众。毕竟不能时时处处犹入无人之境，只好转回戏苑里来。早上，苑子里很清静，墙外的耳朵对戏苑传出声音，也能一概放过。”
“演员练声，没人会见怪。”我其实也是怕人投诉噪声扰耳，所以只在早晚练练气，练声就只是每每在妆成后喝念几段罢了。凤凰要保持悦耳的女声，就不能像我这样偷懒了。听说梅兰芳先生，当年为保持双眸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特地每日里放飞鸽群，静观游鱼，让眼神追随鸽影和游鱼流转，终炼成和保持了一双会说话的“电眼”。想必要克服性别和时光的影响，保持清悦嗓音，要下的功夫只会比练眼睛更多，不可能更少吧。
“你一早前来，练后再回家？”我知道今天苑里没有早场。
“有事就回去，没事就呆在苑子里。”
我还想说什么，凤凰已经开始练声了，他抬起双手，亮出兰花指……
在我有限的见识里，对戏如此的投入的，只见过一个，那就是罗洛。
从后院退回大厅，看看没有灯光照耀的寂静舞台，本想静静构思海报创意，不料罗洛失声的那一幕蓦地再现，我顿感悲怆氛围填满大厅，继而潮水般将我淹没。
罗洛与我在琴挑戏苑首次同台亮相，万方就为平白得了对能在舞台上互为引领、相得益彰的理想生、旦搭档偷着乐。不久后，当戏曲协会组织文化下乡.梨园月活动，需要琴挑戏苑推选一名戏路宽泛的旦角时，她知道作为新面孔的罗洛是可以代表戏苑，并为她赢得满堂彩的。她更知道怎样让一个并没与她签约的新人，甘愿为戏苑鞠躬尽瘁。
一心想完成师父使命，让我重获自由的罗洛当然没有想到，师父已经连她都失去了。她认真记下每出戏中我和她的收益，努力争取多上戏，多挣台班费，以早点和我双双返乡。听到万方在会上宣布要推选旦角下乡演出一月，台班费加倍这一消息时，罗洛几乎是主动请缨，问了声“我可以去么”。她当然没看见，一旁的谭玉婷轻轻地松了口气，同时满含怜爱地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担心罗洛别碰上不靠谱的舞台搭档，和难相处的室友。对乡下的环境，倒没太上心，因为罗洛在乡里演出本属家常便饭。我没想的是，习惯了师父戏班里演出量一贯不饱和的罗洛，此行会负荷前所未有的演出强度。我只是在她的行装中放了一大包胖大海和一个不锈钢水壶。甚至，我还想利用罗洛暂时离开的这段时间，为她找到新的住所。因她来得太突然，只好住进我在龚威处的房间。如此一来，我和龚威只得同居一室，大家都不方便不说，关键是龚威自从见了罗洛，一个劲儿动员罗洛留在城里，种种殷勤之态较之我这个当师兄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是靓师妹，一个是铁哥们，这城里我就这俩胜似亲人的人，可不想看见我们三人之间生出什么尴尬状况。
罗洛在戏剧协会集训了两天，本来是带着几出折子戏下乡的，不料三天后反馈给活动主委会的信息是，因年轻人多出外务工，乡里中老年观众居多，大多喜欢看有始有终的全本，点唱最多的是《白蛇传》。主委会最终决定，上午出演折子戏，晚间上演全本《白蛇传》。
初秋时节，秋老虎猛似虎，罗洛不是演戏就是习戏，因为与她搭戏的生角是其他三个戏苑先后轮流派来的，她要不断地与之磨合。不是在习戏，就是在赶往下一个乡镇舞台的路上。我每每打电话给她，不是关机，就是刚从睡梦中惊醒。《白蛇传》重头戏在旦角，青、白两条蛇都是绝对的主角。尤其是白素贞，文戏武戏并重，一天演一出都够受的了，何况早场还要演出折子戏。我深知她是上场忘身的主儿，当然能想到了她受的累，当第三次听到她们这一行送文化下乡的“联合部队”换生角的消息，我请求万方，望她跟协会商量着让其他戏苑推选旦角去换回罗洛。
“协会一开始就强调这是项光荣的政治任务，能参与是我们戏苑的荣幸，咋能临到论功行赏的当口，把机会让给别人？”万方当时以谆谆教诲的语气正色说，“过两天让谭玉婷去探探班，能换就换下罗洛。”
说来也巧，戏苑当时刚新推了一出音乐剧，谭玉婷是主角兼导演，还真就走不开。她只是提醒我该给罗洛送些保养嗓子的中成药冲剂去，说下乡演出多在露天舞台，即便用再好的音响设备都很耗嗓子。而我那一阵的剧目也排得满满的，一直不得空。最终，与罗洛熟识的人中，只有自驾游的单羽去探了班，实际是赶上了罗洛在街子古镇最后一天的演出，顺便连夜把罗洛接回了城。
单羽当天在街子古镇露天戏台下，观看了上午的折子戏。提着五花八门的特色零食，拉过刚卸完妆的罗洛直奔车上去吹空调。
“本想与你去泡茶馆，但看戏的人太多，戏一落幕观众就四下散到到一家家茶馆食店里吵吵嚷嚷，还是车上安静。”单羽兴奋地说，“吃完了，我们再到后街河边去走走！”
“我只想补补觉！就剩最后一场，可不能倒下。”罗洛满面疲容，让看惯了她舞台完美形象的单羽吓了一吓。
“亏得现在乡镇的环境还好，不然一月的巡演够你受！”
“你面对的街子古镇可是一处名胜。”罗洛知道单羽定以为乡镇风光处处似街子，一阵好笑。
罗洛就着随身带着的胖大海茶水，吃了几口热乎乎的米糕，真就在后坐上睡着了。车内播着轻缓的钢琴曲，单羽静静享受着音乐和空调，不去打扰罗洛。
晚场结束，罗洛别了剧组，跟单羽一起回城。一上车她就喷嚏连天：“这感冒真给面子，没发作在台上。”
单羽说，别是中午空调吹过了，着凉了。
“没事，累得都快虚脱了，感冒找上我，是提醒我该休息一下了。”
“你倒会想。”单羽笑说，“《白蛇传》给我补了一课——青蛇是男儿身！”
“统传川剧里青儿就是男身，因被白蛇收服，才变为婢女追随左右。他在狂怒时要现出原形。这个角由一贯由男武生扮演，看点就在现原型时，展示川剧变脸特技。”罗洛说，“这个角色是以刚直的青蛇与负义的许仙形成鲜明对比，以青儿的孔武有力衬托白娘子的宛转柔情，在民间深得人心呢。”罗洛一说起戏，恢复了些元气。她把手伸出窗外，在夜风的吹拂下释放着倦意。
接到罗洛将回来的消息，我就在龚威出租房的小区门口等着罗洛。我没想到给她找个新住所那么不易，便宜的地方我觉得不安全，安全的地方不便宜，而且房东纷纷要求至少先付半年房费，而我身上只有当月的薪水。自从罗洛来后，我就没出去摆地摊了，因为我要去，她一定会跟着，我不愿她遭遇城管，何况，上次在塔子山公园，显些被一个老戏迷认出来。其实，我去练摊都走得够远了，还有意化妆侨扮了一下的——把眉梢加宽了一倍。这不是和龚威调侃的怕成名之后被人爆料，而是怕被戏苑知道，弄出个不务正业的人见人嫌的恶名罢了。再说万方是个出了名的好面子的人，虽不明说，谁都知道这事在她眼里是跌份的事。遭遇了险些被老戏迷认出的事之后，我就已经加快处理手里的存货，打算业余另择他业了。但少了份收入，一时还真预付不起房租。而这时，龚威忙于筹办他的房产中介公司了，每天早走晚归，很难打照面了。为罗洛租房的事，也就暂时作罢。
罗洛她们终于到来时，已是深夜， 我请两美女去吃夜宵，单羽笑说“夜宵不利于美容”。罗洛坦白道：“真的来不起了，只想补瞌睡……”
“你也发现梁上射灯要脱落了？”凤凰练完声，进大厅见我对着舞台发呆，以为我有所发现。
“哦！？”我回过神来，“你多久发现的？”
“一早练台步时。”凤凰看向舞台上方高高的横梁。顺着他的眼光看过来去，我吓了一跳，有只射灯和横梁间，只剩一颗松动的螺钉连接着。
赶紧打电话让剧务过来对设备作全面检查，消除安全隐患。一回头，见凤凰已经去化妆间了。我赶紧收起胡思乱想，回头拿起近期节目策划预案和车钥匙，直奔九鼎科技而去。
第十九章 恍若贝多芬失聪
母亲仍然等着晚归的我。
入睡前，我打算把琴挑戏苑新旦角宣传海报和近期节目宣传册初稿制作出来。晚场开场前，我终于跟凤凰交换了意见，把他最得意和倾心的折子戏，尤其是《贵妃醉酒》一类的独角戏梳理了一下，准备在暑期档隆重推出。
打开电脑，挂上QQ，发现李响在线。选了茶、糕点等图标一股恼儿发给她，算是兑现昨晚我说的端茶倒水的许诺。
“心意领了，别催我，别理我，不然周二你们网站肯定上不了线。”李响的威胁让我相信周一她定能按时送审程序，心头不禁一喜，回了个拱手礼的图标过去。我当然不知道，重承诺的她在编程过程遇到了多少麻烦，她已经连熬了两个通宵。
母亲进来问：“还不睡？”说着拿出张纸给我看，有些难为情地笑道：“我画一个楼顶花台草图，取的是今天逛人民公园看到的花台样式。如果你还满意的话，我就按这个图样施工了。”
“您老还会园林设计？”看着详细地标示着尺寸的图纸，我真有些吃惊。
“取笑老人不厚道哈。”母亲笑着，“我懂啥叫设计。只是别忘了，我自己画图样绣出的枕套、鞋垫什么的可是拿去卖过钱的。”
“可没敢忘，我妈就是心灵手巧！而且你今天逛了公园，还丈量了楼顶尺寸，这效率也太高了。”
“我闲下来就只会想你爸……”母亲突然很落寞。
“……你看，妈，爸他肯定也希望你和我们几兄妹都过得开开心心的……”我的口才在母亲这儿完全不顶事，末了只好说，“你看着办吧，打算啥时请人施工，告诉我一声。”
母亲免强笑笑，说声 “早点休息”，就转向自己卧室去了。
看着母亲孤单的背影，我突然想，婚姻就是让有情人进化为亲人的温床吧。相对于生离死别这样的人生变故，鸡毛蒜皮的庸常生活对于爱情的磨损和伤害远为残酷。现实生活曾让母亲在婚姻里饱受拳脚，但生死相隔之际，那些痛苦就自然地随逝者而逝了。我想，婚姻就是时时用对幸福的祈盼，以及零距离的温暖包扎伤口，让残酷止步于裸露狰狞之前，让有情人携手抵御柴米油盐的折磨与考验，终在共历岁月的相濡以沫中成为血脉相通、心有灵犀的亲人。亲人相离，自身便似残缺不全，任何有形的补偿都填不满那个缺口，还原不了曾经的圆满。
这样想着，就空前地想与罗洛携手点燃属于我们自己的人间烟火，共同编织今生的尘网，让真诚的抚慰和真挚的眷恋，以及平实日子里所有的琐碎，丰满我们生命的里程，引领我们达至亲人的旅途。一任沿途风云变幻，始终有个叫“家”的地方供我们疗伤。
晚上这个时间，罗洛那边该是凌晨四五点。明知她不在QQ上，我还是忍不住点开她的头像，默默唤着她的QQ妮称“理发师”，一任手指在键盘上漂泊，像无数个夜里一样，把想对她说的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白天无暇盼顾的思念和痛惜又在脑海里一点点复苏，尤其是今晨被凤凰打断的回想，再度续演。
罗洛返城的第一夜几乎是一进门就倒床睡过去了。
我打电话告诉万总：罗洛已经平安回家，累趴下了。与其说这是代罗洛向戏苑报到，不如说是巴望着万总准几天假，让罗洛静心修整一下。
万总只说了句：让她抓紧时间休息，有事电话联系。
罗洛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万总的电话。说是文化下乡剧组全体成员和设备今早已经悉数返城，因为此次文化下乡活动反响超好，戏剧协会和相关政府部门领导中午将为剧组接风洗尘。作为剧组女旦一号，罗洛必须参加。11:30她会来接罗洛一同前往酒店。
酒会前的领导讲话洋溢出高昂的主旋律氛围，而酒会开始更是得到了推波助澜的演绎，回望一月来紧锣密鼓的辗转演出，大家觉得完成了一件特有价值的事情，把酒言欢，举杯共庆，消解一下疲累是很自然的事。只是作为主要演员的罗洛与戏剧协会活跃分子万总同坐在主宾席桌上，除了自己，一桌人不是官就是腕，至少也是尊长，万方一直示意罗洛敬酒，说喝点红酒不碍事。罗洛虽不是滴酒不沾——师父一直泡着些说是可以保护嗓子的药酒，每每会在较大型演出结束后，用来犒劳大家，但每次只喝很少一点。罗洛将一桌人依次敬下来，就觉得酒量完全破了纪录，接下来打算喝茶了。但其他席桌的人，尤其是其他演职人员前来向领导敬酒时，几乎无一例外的要和同台了一月余的罗洛喝一下。虽说大多只是意思一下，但毕竟人太多，一路下来，意思就大了。罗洛顾不得万总的感受，打算借上洗手间之机一走了之，先斩后奏。不料，汇报演出的决定这时在酒桌上新鲜出炉了。万方接过领导的话茬，把酒请战，誓让汇报演出落户琴挑戏苑。
领导笑而不答。万总就一边拿主角罗洛说事，一边举杯依次向在座的各位据理力争：“我们琴挑戏院为鼎力支持梨园月活动，不计票房损失，忍痛割爱将最年轻最优秀的台柱子派出来送文化下乡，汇报演出这份荣誉我们也就当仁不让了……呵呵！”
见收效甚微，万总便公然要罗洛再敬酒。一桌人看向罗洛，罗洛只好又拾起酒杯打了一圈。趁着酒劲，罗洛离桌前最后一句话是：“各位领导、前辈见谅，我若再喝一口，今晚在琴挑戏苑的汇报演出，就没有我了。先走一步，保全到时能上场。呵呵！”
不等万方许可，罗洛转身离开了酒店。一到家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上场前的罗洛分外娇艳，活脱脱就是千年蛇妖——白素贞。现在想来，可能与还没消释的酒精有关。但当时的我只顾着和来宾一同惊艳，觉得补了一天瞌睡，罗洛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看着万方一趟趟把罗洛介绍给来宾，拉着罗洛在“文化下乡汇报演出”的横幅下与来宾合影，恍然间觉得罗洛已是蜀都梨园一人物了，也许就此迎向她璀璨的职业前景，我也可以向师父作个交待，让他从内心原谅我的执意出走，以及我对罗洛的蓄意挽留了。
何曾料到，这是厄运突袭前的宁静。
汇报演出结束，罗洛被万方拉着欢送重要宾客。罗洛依然笑着，为避免开口，她紧贴着万方的臂膀静静站着，配合着万方对人热情有嘉的寒暄客套，不住地含首致意，让人直夸万总把腕儿角儿调教得真好。万方很是受用，有那么一瞬，旁观者都能觉察出，万总和罗洛之间不似往常的冷硬，有温情在她们间流动开来。
送走最后一个嘉宾，万方不断与人相握的手空下来，却顺势捉住罗洛的手，轻声问一句：“累了吧？”
罗洛垂眼轻轻摇了一下头，就摇落了一串泪珠。
万方大惊，连问“怎么了”。罗洛却已奔向化妆室。
“她刚才在台上失声了。”谭玉婷对万方说，“但愿只是暂时累着了。”
“哦！我没听出来？”
“戏近尾声，有两句唱词她显然唱不出了，是我接唱的。乐队应该发现了当时的意外。” 谭玉婷冷冷地说，“你带她喝了多少酒？她上妆前漱了若干次口、刷了若干次牙，说怕吐气有酒味。”
“红酒，没事吧！”万方的语气已不似往日的强势。
“她的酒龄可能是零岁！”谭玉婷仍是冷冷地，“经得住那阵仗？”
万方转向我：“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让她调养一周吧。”
次日一早，带罗洛上中医附院，打算找名中医开方调嗓子时，罗洛发烧流涕声音嘶哑等感冒症状已经非常明显。老中医说先治好感冒再说。临别，也许想到身为演员的特殊性，他补充道，若着急不妨先找西医输液，感冒痊愈马上再做检查调理嗓子。
输了三天夜，感冒症状消失了，但罗洛连说话的声音都沙哑。得到医院出示的明声带并没受损的检测报告之后，我们就安心中药调理。不料近半月过去，全无起色。我们就慌神了。
一月后，当收到万方在薪水之外的一笔慰问金时，罗洛沉默片刻后，反而镇定了，她说：“此前一心挣钱是为了回到师父身边。现在嗓子哑了，不能回去拖累师父，这钱拿在手里倒全无用处了。”
“若你愿意呆在戏苑，总是有工作做的，比如剧务、化妆，或者行政工作等，当然，比如办公自动化所需的业务技能，戏苑会出资培训。放心，你还是个孩子，学什么都来得及……”
“谢谢！”万方的安排打消了罗洛祈盼嗓子恢复的最后一丝侥幸。回到住所，她便连话都不说了。
单羽懂得一个属于舞台的精灵，失去天赋的痛楚和绝望，她说：那等同于贝多芬失聪。她开始带着罗洛奔走在全国各大医院。当一切努力无济于事时，又带罗洛去了云南丽江她家的休闲别墅。她父母从商场金盆洗手，遍访名山大川，古刹佛寺，四海云游去了，那别墅便一直空着。她就在四季如春的丽江，开始教罗洛芭蕾舞。不能唱，罗洛成天便着魔般地舞蹈，凭着多年练功的底子，很快就显示出被单羽称着“难得一见”的天赋。单羽最终为罗洛办了旅游护照，要带罗洛去法国一边治疗，一边申请舞蹈学校的留学护照。
留学过程的一切手续都由单羽代办。我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出钱。但我能筹到的钱，在出国费用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只有一条路，找万总借。
我在万总的沉默中，开始写借条。虽然连她肯不肯借都不知道，还是虔诚地写下了一个我今生前所未见的货币数额。
万总拿过借条看了看，依就沉默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储蓄卡，又拿过笔，在我手心里写下一串数字，说：“这是密码。卡里多出的一点钱算是我对一个孤儿献的爱心。”
我取出万总所说献爱心的部分现金，给了罗洛，然后把一张可全球支付的银联卡给了单羽：“密码是今天的年月日。我知道这不够，但我只能先付这些了。”
单羽迟疑地接过卡，认真地说：“放心，一定用在刀刃上。”
罗洛远走，没敢告诉师傅。
罗洛走后，心痛就一直活在时光里。
罗洛走后，我只有忘我地工作。戏台之外，我在龚威的中介公司做业务员、在会展现场跑龙套，在商场做促销，把每一分收入，都存进了万总借给我的那张储蓄卡，巴望着尽快集腋成裘。
直到一天，我扮成变形金刚在车展现场散发传单，被万方发现。
第二十章 距离不尽产生美
睡前高浓度的缱绻情绪催生了延续一夜的梦魇，醒来时，我还听见自己还叨念着罗洛的QQ妮称：理发师。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陈逸飞电影遗作《理发师》中的男主角，蹉跎半世，也没有向心爱的人吐出一句潮涨潮落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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