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罗洛喜爱陈逸飞的油画。小城里能见得到的陈逸飞的画作复制品，她几乎都搬回去了。她也并不特地预订那些画，说一切随缘。她的房间挂满了，师父家的每个房里就都挂上了那些画。师父师娘当然阻拦过，但那些画是隔三差五地搬回来的，她痴心不改，阻拦者倒失去了恒心，也就由她去了。罗洛说，因为不知道最爱哪一幅画，所以哪一幅都舍不下。舍不下那种浓重而又沉静的美，舍不下它传达出的与生命同在的古意，那肯定是原本弥漫每个人生命中的一种精神存在……
听到罗洛对画的描述，我只有目瞪口呆。打心里替她遗憾——没机会去专业院校学习。而我第一次约她看电影，就是以陈先生的画作说辞的：“听说为纪念陈逸飞先生逝世一周年，《理发师》的片头是由他的一幅幅名画组成的，想不想去看看。它只在城里演三天哟！”
“好呀！”罗洛果然满目神往，“看看那些我无缘见过的画面。”
电影中展示的画从《双桥》到《浔阳遗韵》，最后定格在陈先生1979年创作的油画《踱步》。我正遗憾画作展示得不够多，罗洛却兴奋地说：“《踱步》是第一次见，画面上陈逸飞本人的背影自画像比照片还逼真和传神！只是我以为他会让画中画着彩，而他的自画像是黑白的——因为他的想象该比现实多彩！”接下来看正片，她却一言不发。直到走出影院，她才轻声说：“电影中那些画面真美，像极了陈先生的油画。还有那一生一世的爱情之大美，让所有的厄运都为们们让路。”
当我给她申请QQ号时，她脱口以“理发师”作了自己的妮称。我想，她也许是祈愿如剧中理发师一样，能一次次中从灭顶的厄运中生还吧。我喜欢这名字。但现在想来，未免担心它预示着我们情感的曲折和漫长的别离。
罗洛带走了我们眉山目水相映的同台生活，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像丢了魂一样，神思飘忽。直到罗洛在电话中说，她真的适应他乡的生活和学习，以及不唱戏的生活了，我的灵魂才被一只无形的手塞回了胸膛，让自己忘我的工作状态，才不显得那么自虐。四处打零工被万总叫停之后，也才能淡定处之。
那天，和朋友一起逛车展的万总，面无表情地接过我递过去宣传单时，并未停止与朋友边走边聊。我以为自己夸张的扮相在她眼前蒙混过关，不料一会儿她就打来电话，让我安排好手头的事，在当晚演出前先到她办公室报到。
仔细反思自己在戏苑的表现，我觉得虽然兼职的生活一团忙乱，却并没有影响戏苑的工作。但去见万方时，我依然忐忑难安。
“公司派你利用一个季度的业余时间去考驾照。”万总见我进办公室，直截了当道，“下一步我们将与市电视台合作做一系列的电视栏目轻喜剧，事务庞杂，希望愿与公司一同成长的员工都能一专多能，适应业务开发需要。”
“公司？”习惯了戏苑称谓的我，一时不明就里。
“琴挑戏苑的注册名是琴挑文化传播公司。”万总提醒道，“能做的事多着呢，就看大家能做多少。”
公司交学费，自己学本事，就够我高兴的了，何况还可能当影视演员，这是罗洛走后，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开了去。
跟师父走乡窜镇搭戏台时，也曾摸过租来的卡车的方向盘，也曾缠着好性子的司机在空无一的开阔地带转过场子，加上多年练功，我的协调能力还不错，去驾校学了一个月，我就考取了驾照。
渐渐地，我在舞台下当起了公司的司机，担起了部分外联工作。不知不觉间，和一帮导演和编剧混了个脸熟。
当琴挑文化传播公司第一部情景喜剧《物管办的故事》开拍时，没等戏苑推荐的演员名单出炉，剧组就确定由我在剧中饰保安主管。而且，编剧干脆让这一角色随我的真名，就叫谭亘。按他们的说法，出镜混个眼熟，献名混个耳熟。
这个角色不是一二号主角，但出镜率相当高。我知道，因与电视台合作，主角是电视台推荐的较有票房保证的台里原有的签约演员。这档并非为黄金时段制作的剧集，电视台所出的制作费有限，即便是川内名角，万方能开出的演出费也完全不似圈外人想像的那样高昂，我的报酬当然可想而知，但我非常知足，因为这实属我演艺生涯一番意外收获了。而没想到的是，因为剧集播出时间为每天17：50至18：30，朝九晚五的年轻人都还堵在回家的路上，观众群便注定是守在家中，把电视当主要娱乐工具的老年人，于是，我因此剧成了成都阿婆们的偶像。在剧集连续播出一个月后，有报道称“谭亘——成都阿婆的经济适用女婿”，理由还不少：帅得刚刚好——超越一般喜剧演员的长相，又没帅到招旁人惦记的程度；脾性刚刚好——能屈能伸，擅长以适当让步和平化解冲突；事业心刚刚好——工作始终勤奋努力，工资不高但悉数上交；亲情观刚刚好——虽然生活与奢侈品绝缘，但可让家人充分享受被陪伴的奢侈；奉献精神刚刚好——尊重女友的志向及爱好，勇于牺牲自己成全对方；作风刚刚好——纪律严明，有极强的家庭责任感；喜感刚刚好——能适时口吐莲花，播洒阳光，又不至流于油滑。
这报道本身也够幽默的——没有一条是针对我的演技的，结尾借用一个女青年的话说：“被我妈拉着，这剧我也看过几集。我妈让我按谭亘的模子找一个过得去的经济适用男嫁了算了，别这山望着那山高，终落得个‘齐天大剩’。”当然，自己的演技如何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舞台上一招一势，讲究个亮相，拍戏时我总难免将连贯性的动作分解停顿，本来是没受过专业培训暴露出的软肋，没想到歪打正着合乎了喜剧表演的夸张。至于报道中历数的角色身上广受认可的特质，除了长得帅这一说属于我，其余只能算是编剧的功劳了。
剧中还真有一集是专供我抖擞帅劲的。小区外围商铺新近招租，被一个叫张珊的大姐承租下来，开了一个奶制品批发店，因为暂时请不起店员，自个成天忙得脚尖碰脚跟。我偶尔会顺手帮忙搬一把重物，也算熟识了。一天她愁容满面地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请我一定帮她一个忙。张姐不是爱张口求人的人，我想她一定遇到事了，就说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有事你说话。她说我一定办得到，让我先答应她了，才告诉我是什么事。几个回合喜感十足的口头过招之后，我心想她认定一个小保安能搞定的事，肯定不会大上天去，就答应下来。不料，她让我在她前夫面前，扮一回她的身份为“高富帅”的小男友！以让她前夫对她的发迹和桃花运羡慕妒嫉恨，悔不该当初。
戏中的包袱一串串，如临时“高薪”请来街边修鞋小青年充当店堂小二，借口学雷锋做好事，义务为业主免费洗车。苦口婆心请求小区一位悍马车业主把车停到张大姐的批发店前面来。当然，重头戏是让作为小保安的我，从内到外帅得像悍马车主，让张姐变身为能吸引年青 “高富帅”眼球的气质熟女……
“小保安摇身一变‘高富帅’”这出戏播出后，我还真的收到过两封情书。不过，这两封信都是在万方手里压了月余才转给我的。她以长者的身份提醒我：别回信——影迷和演员之间那种糊涂的爱，注定是一团浆糊。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戏苑的票房一路飘红，好多小有名气的演员便自荐来琴挑戏苑表演话题，以期借这一方舞台跳进演艺圈。
而其实，我并没有因此成星成腕，毕竟是方言喜剧，观众仅限于川内，甚至市内。就像四川著名笑星刘德一上央视春晚，因观众多听不懂四川方言俚语，再好的包袱抖出去也得不到共鸣，便注定走不远。加之万方决定在影视制作方面走高端路线，直接与知名与电影公司合作，我就不能再一边唱戏，一边玩票了。在接拍了一个防盗门广告和楼盘广告之后，我退回到戏台。但我从影视演出中得到的报酬远超我的想象。
“你我账务两清了。”万总当着我的面把我当初写给她的借条撕了，“和你拍戏和广告的酬金相抵了。”
“那哪里够？”我惊讶地说，“我一直在往您的储蓄卡里还钱，只是差得太远，所以还没有给到你手里。”
“那你马上把卡还我吧。”万总看来是执意要跟我清账了。
这卡我还真是随身带着。只得递了过去。
“这下两清了。”万总把卡接过去说。
我打电话告诉罗洛，我没有债务了！
半晌，她认真地回话说：“你本来就没有债务，债是我欠的。我一直勤工俭学，已经存了一点钱……”
这口气，让我惊觉，《物管办的故事》每天播出一集，连播了360天，也就是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上台唱戏，我就在镜头下当保安，几乎忽略了现实生活，与罗洛的沟通少之又少。甚至，在何昌聊赴法探亲之际，我只是匆匆忙忙地为罗洛带了一件蜀绣睡衣，而且连张留言卡都没附。更没有按她所托，给她带些各色丝线和锦缎。
她一定以为，因为空间距离的阻隔，我们渐渐疏远了。
第二十一章 尘埃如梦里飞花
每天六点之前就明晃晃的天光，不动声色地抖擞着夏日的力道。仿佛给迎接《财富》全球论坛的成都提前打起了聚光灯。强光所到之处，成都二环全线高架立交桥峻工了，街市巷口各类废弃设施迁改工程收官了，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路面、路标、挡墙、栏杆等被粉刷得足以弥补夏日绿化带绿肥红瘦的不足了，各大名胜景点的门楣更加鲜亮了，窗口行业的笑容和语调也温和多了，喜爱和关注大熊猫的人眼睛睁的比熊猫还大了，淡出市民视线多年的坝坝电影携着宣传片隆重登场了……应着财富的号召力，众多驻成都的领事馆、驻蓉商协会、外商企业等开始高谈阔如何与成都“财富脉搏”共振了；携56年历史的“音乐界奥斯卡”格莱美巨星之夜首次来亚洲，到成都了……
——《财富》要来成都，自产和涌入的新事物，激发出城市蓬勃的生机，这个70多年前被作家李劼人描述为“死水微澜”之处，彻底被激荡成振奋人心的活水，使弄潮其间者分外地生猛起来，人人都显得蓝图在胸，人心跳动的“呯、嘣”声，似乎演变成了能引爆无限潜能的定时炸弹，随时能点燃梦想的火箭腾空而起。
——红尘滚滚，大浪滔滔。即使只是我这样的被时代的足音振起的微尘，也不能拒绝或放弃乘风翻飞，随浪奔逐，哪怕似流星，如流萤，仅璀璨一瞬，只闪耀一下……
依了几十年日出而作的习惯，母亲无声地在家里执行起夏日制。无论她怎样轻手轻脚，我也只能应声而起，迎着新一日的天光抡臂上阵。
因为H1N1禽流感在多地流行，肯德鸡门前车马喧的景象大逊于往日。陪母亲逛超市出来，随便进去喝点冷饮。母亲小口啜着饮料，看着人们拉着孩子进进出出，不禁有些神往，感慨说：“老大他们带里清出来，也往往是在这样的店里吃东西吧？”
“应该是吧。都知道吃多了这些个东西不好，但孩子们大多好这一口。”大哥的儿子里清，是母亲目前惟一的孙子，但我肯定这孩子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仅一面之缘的老人对他怀有的深深惦念。
母亲笑得软软地，像看见孙子近在眼前。
我不好再说什么，四下环顾一下，目光停在一对母女身上。女儿十四五岁，显然把吃东西当作难得的放松，懒懒地肢解着手中的鸡腿。母亲则心无旁骛地延续着她想进行地话题，说按她应考的经验，女儿这次面临的时事政治，关于“中国梦”，“正能量”，“大爱无疆”的话题应该少不了，作文也有可能要求切入这样的主题。女儿说：“现在中考、高考作文考点很活，连文体都模糊，常常抛出几句朦胧诗，让你随便命题写感想，谈感悟……”
“无论什么话题，思考方式是共通的……”母亲执着地谆谆教悔，女儿应景似的边吃边点头。
我看着那对母女，不禁暗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话终结了。长河奔流，浪涛滚滚，世界飞速流转，风光瞬息万变，孩子也当仁不让地被裹挟进来了，我辈岂有理由止步不前？即便胸中并无蓝图，但总不能连做梦的勇气都丧失尽矣。
我对母亲说：“我先把东西送回家，就去戏苑了。你慢慢喝着，然后随便逛逛，感受一下成都周日四处人满为患的景象。”
“你直接走吧，这点东西累不着我。”
“好吧！晚上真的不要等我，早点休息哈！”
母亲轻轻一笑。
周一的早上，我省掉了练功，早早地赶往九鼎公司。再次确认了网站域名和服务器托管合同，在九点整和两家合作公司敲定了年费价格，与郭子非碰头后便打电话向何昌卿汇报签协议和付款事宜。然后转道去软件公司。
李响见到我有些吃惊：“你来守着也没用，程序未经审核，不能上线调试。”
“没关系，我请求参与调试。”我完全忘了自己在李响的专业领域纯属文盲。
“据我所知，本公司对客户没开这个先例。”
“所谓不破不立，先例就等着你来开。”
“我完全没有这个话语权。”
“谁把着话语权？”
“去找找王总工吧。”李响径直带着我去见王总工。“师父，我一个哥们急着让网站上线，想看我们现场调试！”
王总工看起来是个沉默的人，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李响，最终点了点头。我得以目睹软件上线调试的全过程。包括李响在内的四个工作人员间不断传递的专业术语，我都不甚了了，但我知道“聚香因”要达到的功能，我盼着这些功能一次性得以实现。
午饭时，我请调试人员出去吃个便饭，他们表示公司一早就统一预订了盒饭，我自己也就懒得出去了，想趁他们吃饭和午休时间试试网站功能。李响把自己的餐后水果——一个大苹果让给我充饥。我把网页窗口所有菜单都点击了一遍，发现有些窗口根本点不开。待到下午一上班，我提交给李响一个“网站试用状况”：
一、实现会员登陆“聚香因”来去自由——目前，用户登陆后退不出来，只有硬关网页一个途径。
二、简化单次点播用户下载“聚香因优惠券”流程——目前，单次点播需要开通权限之后再点击优惠券，程序繁琐有待简化，毕竟用户图得是使用起来自在方便。
三、增加单次点播用户在个人中心凭累积积分成为高级用户的功能。
四、需实现前台信息在后台再局部修改的提交功能——后台提交到网站前台的信息，发现有误，就不能回后台做局部修改后直接提交，只能删掉整条信息，做重新录入，影响网站日常维护效率。
五、各个窗口都应有上传图片的功能——以实现网民越来越旺盛的读图诉求。
李响看后愣了：“你试录了多少条信息才发现了这些问题？”
“没多少——我来之前自备了几条信息，拣要紧的录了一遍，提交到网站前台看了看效果。”我笑笑。
王总工拿去过目后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程序在细节上还要作些补充。明天正式上线时间紧了点……”
“师父，我今天无论如何把程序改好，明早再调试，争取明天下午上线。”李响说。
“明天有两个程序计划调试。”王总工提醒李响，“‘聚香因’项目的工期还早，不用这么急。”
“我明天一早提前来给大家做好准备，不会耽搁大家。”李响说完，转向我，“你明天不用来监视我们，试调成功后我们会正式通知你。今天你提出的这些细节上问题，此前的《聚香因项目网络平台一期技术规划》中没有明确要求，请你们以附件形式确认补充内容，传给我公司开发部备案。”
“补充内容没问题，只要不是让我方补款就万事大吉。”我直言不讳，估计笑得有点猥琐。
“补充项不超过该项目核定总工时的弹性范围，就不用补款。”李响坦言相告。
距晚场开锣还有一段时间，也许是被一早开始的加速度作业的催促，我忽然决定改道向万方家驶去。
我必须当面把门房钥匙还回去。虽然我仍没有准备好措辞。
万方不在家。
我突然松懈下来。就感觉没吃午饭的肚子开始抗议了。去厨房找食物，只在冰箱里发现了外卖的纸盒里装着的剩菜，我看看还算新鲜，用微波炉热了吃了，觉得才得了个半饱，便想再喝点粥。拉开自动米桶，半天颗粒未出，就知道万方连让附近超市送米来这样的事，都懒得作为了。
其实从老家回来，我是带了些新米和杂粮，以及通江木耳等特产来的，但因为想和万方拉开距离，便没带给她。但眼见着米柜空空，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开车出去买回了米、面、豆、奶等必须品，然后熬了一锅粥晾着，准备出门前吃，上台前就不需再进食了。
卧室保持着原样，揭开床罩，我倒头睡了。
恍惚中，我看到了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不是在画展，不是在庭堂，而是置身田园。画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罗洛，她挎着竹篮，穿着草裙，赤足向我飘来，像绿野仙踪的精灵。她身后流云朵朵，发梢鲜花带露，眼角眉梢含烟惹雾，轻风似铺天盖地的合唱萦绕在她身旁……呼吸是我伴奏的乐器，我努力回应那合唱的节拍，却无力飞近……眼看着她在风口站定，不再近来，像被锁在存放悲切的云端。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尽全力伸出手，要在乌云压顶之前，阻止我的精灵落进尘埃……
一番挣扎，脱离梦境，一阵怅然。
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
“我很好！你好吧？”
——是罗洛，一种温热在心中漫延开来，催促着我赶紧回过去一句：“很好！”
发来她巡演的照片！照片中，她的笑，让我重回梦乡。
“你该多睡会儿！”她那里，这时正是清晨。
“不行！又要出发了！而且演出要延期，因为剧组又接了一个新合同。只有再等些时候才好上网酣畅淋漓的聊天了！”
“没关系，我等你！”
是的，我们都在路上。踏步振起的尘埃，如梦里飞花，一次又一次，盛开在我们心上。
第二十二章 被闪婚打湿眼神
龚威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去机场接他，说要让我见个人，给我个惊喜。一下子把我从梦境中拉出来。
车行至天鹅湖高尔夫俱乐部，我被另两辆卡宴追逼，被迫停下来。我没下车，把情绪酝酿成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状态，保持着火山喷发前的宁静，让对方说话。
听说过驾豪车碰瓷的，没见过同款车攀亲的。
这俩显然的“富二代”打算在二环全线高架桥通车首日约齐九辆同款车，狂飚二环，一绝胜负，在飚车族中创造一项新纪录。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知道多说无益，干脆笑道：“二位该到4S店去查查案底，把同款车车主的电话来拿，分分钟就约齐九辆车。说不定4S店觉得是一绝佳的促销机会，还赞助各位活动经费、奖杯、奖金什么的呢……”
“有创意！帅哥，一同去！”小女子看起来二十左右，举手投足间却是一派十足的江湖气，她边说着，边把点好的烟直接往我嘴角放。一旁的男孩子靠在他所车旁摆出一个不可谓不潇洒的POS，点上一支雪茄。
烟已经碰到嘴边，我知道退不回去了，便用手接了：“我这哈儿正着急去接车主，不能陪了。莫办法！司机不好当呀，二位见谅！”我以十足地家乡土话说着，一边戴上墨镜，冲着空中挥挥手，一脚油门倒出车，绕开一前一左孪生卡宴的围堵，重新上路。
扔掉手头声名显赫的熊猫（典藏版）烟头，想着这帮把玩乐当事业的公子小姐伙，不禁觉得他们为玩乐所耗的心思和精力，也不亚于我辈为生计奔波。上苍也许真的是公平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怎么过都是一个兢兢业业地消耗过程罢。不同的生活，喜怒哀乐的生命体验却是趋同的，不同的是各人的燃点不同，粗茶淡饭甘之若饴者有之，山珍海味视同嚼蜡者有之，身无长物却仍觉与幸福相伴者不在少数，拥有整个世界仍声称感知不到幸福的大有人在。一把烟叶，有人自己卷来抽着就觉得心身舒泰岁月静好，有人非限量版制作，难体味吞云吐雾之乐。正如这熊猫牌香烟，因了一个伟人的偏好，拥有了近半个世纪神秘的特供背景，便誓言所秉承和演绎的是胸怀天下的气度，其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彰显出唯我独尊的工艺，每一根烟丝，都散发着至臻的完美气息。显贵阶层对它的趋之若鹜 ，使它根本无需上市待价而沽，自有拥趸者使出各种手段以获取它为荣。
“今生不可能成为富二代了，顶多成为富二代他爸。”这样自嘲着，我已到机场。
龚威的气度变了，变成前所未有的随意，有股子像放下负重后的洒脱。最初迷恋考公务员后来注重维护老总形象的他，难得一见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穿起了沙滩短裤和凉鞋，活脱脱让他年轻了好几岁，出发时的憔悴一扫而光。我正惊异于他的变化，不料他拉过身边一个看似娇小却也珠圆玉润的女子：“正式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秦海韵。”
我的表情一定不是惊喜，而是像受到了惊吓。秦海韵的脸不禁红了，转而开朗地一笑，吐出一串如央视播音员一样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们在布达拉宫相遇，结伴辗转到玉龙雪山就订婚了。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你是第一个听说我们婚期的人——我们20天之后结婚！”
“恭喜！恭喜！”我机械地说着，把他们手中的行囊悉数放进后备箱，合上后盖时，不禁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坐回驾驶座。闪婚不是没听说过，但当他发生在你自以为了解的人身上，那种突然还是有点吃不消。
成都今夏虽也不乏桑拿天，但气温不算太高，太阳也算不上暴烈，何况这已是下午的日照，我应该对它视若无睹，感若无物才对，但是，当它从车窗探进来落到我脸上，仿佛在狠狠地抽我耳光，而我仍不能十分清醒。我在心理暗骂自己没出息，十几年舞台的磨练，仍不足以让我在生活中很好地隐藏情感。忽然有泪盈眶，不知是为龚威找到了归宿，还是为他终于走出了一月前的阴霾，又好像都不是。不敢多想，更不想多说，我命令自己专心开车。
龚威也沉默下来。毕竟，青春岁月的过往，大都以这个逾发光芒万丈的都市为背景，往事定会随着他归来的脚步，纷至踏来，穿透外在的浮华喧嚣，与他静静对视。
副驾座上的龚威，目光水一样流过窗外过眼风物，不声不响，仿若达到彼岸了。
“成都比我想象的平坦开阔，我以为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合围之下的这块平原，就像京城的海子，不过是一个放眼之间可以一览无余的湖，不会太大呢？” 秦海韵的手从后排伸过来，搭在龚威的肩头。龚威握着她的手，笑而不答。
“新娘子是哪里人？”搭话是敬地主之宜，我不能不开口。
“北戴河！”
“呵！皇家避暑胜地就是你家后花园！”我笑道。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渔家女，干脆说大海是自家后花园吧！”
我突然明白，她哪一点打动了龚威——天性中的快乐和明朗。
“吹惯了海风，地处盆底的成都对你算得上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了。”
“我就是冲着避风港而来的。”
“哈！那你来对了。”我一边应着，一边叹服，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故事而来的。也许，这桩以光速相爱，以音速结亲的婚姻，正是上天的馈赠。彼此的曾经并不需互知，让生活放过一些情节，重新拼接到天衣无缝，也因而融洽无比。
听到罗洛对画的描述，我只有目瞪口呆。打心里替她遗憾——没机会去专业院校学习。而我第一次约她看电影，就是以陈先生的画作说辞的：“听说为纪念陈逸飞先生逝世一周年，《理发师》的片头是由他的一幅幅名画组成的，想不想去看看。它只在城里演三天哟！”
“好呀！”罗洛果然满目神往，“看看那些我无缘见过的画面。”
电影中展示的画从《双桥》到《浔阳遗韵》，最后定格在陈先生1979年创作的油画《踱步》。我正遗憾画作展示得不够多，罗洛却兴奋地说：“《踱步》是第一次见，画面上陈逸飞本人的背影自画像比照片还逼真和传神！只是我以为他会让画中画着彩，而他的自画像是黑白的——因为他的想象该比现实多彩！”接下来看正片，她却一言不发。直到走出影院，她才轻声说：“电影中那些画面真美，像极了陈先生的油画。还有那一生一世的爱情之大美，让所有的厄运都为们们让路。”
当我给她申请QQ号时，她脱口以“理发师”作了自己的妮称。我想，她也许是祈愿如剧中理发师一样，能一次次中从灭顶的厄运中生还吧。我喜欢这名字。但现在想来，未免担心它预示着我们情感的曲折和漫长的别离。
罗洛带走了我们眉山目水相映的同台生活，我只要一闲下来，就像丢了魂一样，神思飘忽。直到罗洛在电话中说，她真的适应他乡的生活和学习，以及不唱戏的生活了，我的灵魂才被一只无形的手塞回了胸膛，让自己忘我的工作状态，才不显得那么自虐。四处打零工被万总叫停之后，也才能淡定处之。
那天，和朋友一起逛车展的万总，面无表情地接过我递过去宣传单时，并未停止与朋友边走边聊。我以为自己夸张的扮相在她眼前蒙混过关，不料一会儿她就打来电话，让我安排好手头的事，在当晚演出前先到她办公室报到。
仔细反思自己在戏苑的表现，我觉得虽然兼职的生活一团忙乱，却并没有影响戏苑的工作。但去见万方时，我依然忐忑难安。
“公司派你利用一个季度的业余时间去考驾照。”万总见我进办公室，直截了当道，“下一步我们将与市电视台合作做一系列的电视栏目轻喜剧，事务庞杂，希望愿与公司一同成长的员工都能一专多能，适应业务开发需要。”
“公司？”习惯了戏苑称谓的我，一时不明就里。
“琴挑戏苑的注册名是琴挑文化传播公司。”万总提醒道，“能做的事多着呢，就看大家能做多少。”
公司交学费，自己学本事，就够我高兴的了，何况还可能当影视演员，这是罗洛走后，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开了去。
跟师父走乡窜镇搭戏台时，也曾摸过租来的卡车的方向盘，也曾缠着好性子的司机在空无一的开阔地带转过场子，加上多年练功，我的协调能力还不错，去驾校学了一个月，我就考取了驾照。
渐渐地，我在舞台下当起了公司的司机，担起了部分外联工作。不知不觉间，和一帮导演和编剧混了个脸熟。
当琴挑文化传播公司第一部情景喜剧《物管办的故事》开拍时，没等戏苑推荐的演员名单出炉，剧组就确定由我在剧中饰保安主管。而且，编剧干脆让这一角色随我的真名，就叫谭亘。按他们的说法，出镜混个眼熟，献名混个耳熟。
这个角色不是一二号主角，但出镜率相当高。我知道，因与电视台合作，主角是电视台推荐的较有票房保证的台里原有的签约演员。这档并非为黄金时段制作的剧集，电视台所出的制作费有限，即便是川内名角，万方能开出的演出费也完全不似圈外人想像的那样高昂，我的报酬当然可想而知，但我非常知足，因为这实属我演艺生涯一番意外收获了。而没想到的是，因为剧集播出时间为每天17：50至18：30，朝九晚五的年轻人都还堵在回家的路上，观众群便注定是守在家中，把电视当主要娱乐工具的老年人，于是，我因此剧成了成都阿婆们的偶像。在剧集连续播出一个月后，有报道称“谭亘——成都阿婆的经济适用女婿”，理由还不少：帅得刚刚好——超越一般喜剧演员的长相，又没帅到招旁人惦记的程度；脾性刚刚好——能屈能伸，擅长以适当让步和平化解冲突；事业心刚刚好——工作始终勤奋努力，工资不高但悉数上交；亲情观刚刚好——虽然生活与奢侈品绝缘，但可让家人充分享受被陪伴的奢侈；奉献精神刚刚好——尊重女友的志向及爱好，勇于牺牲自己成全对方；作风刚刚好——纪律严明，有极强的家庭责任感；喜感刚刚好——能适时口吐莲花，播洒阳光，又不至流于油滑。
这报道本身也够幽默的——没有一条是针对我的演技的，结尾借用一个女青年的话说：“被我妈拉着，这剧我也看过几集。我妈让我按谭亘的模子找一个过得去的经济适用男嫁了算了，别这山望着那山高，终落得个‘齐天大剩’。”当然，自己的演技如何我是有自知之明的。舞台上一招一势，讲究个亮相，拍戏时我总难免将连贯性的动作分解停顿，本来是没受过专业培训暴露出的软肋，没想到歪打正着合乎了喜剧表演的夸张。至于报道中历数的角色身上广受认可的特质，除了长得帅这一说属于我，其余只能算是编剧的功劳了。
剧中还真有一集是专供我抖擞帅劲的。小区外围商铺新近招租，被一个叫张珊的大姐承租下来，开了一个奶制品批发店，因为暂时请不起店员，自个成天忙得脚尖碰脚跟。我偶尔会顺手帮忙搬一把重物，也算熟识了。一天她愁容满面地找到我，吞吞吐吐地请我一定帮她一个忙。张姐不是爱张口求人的人，我想她一定遇到事了，就说只要在能力范围内，有事你说话。她说我一定办得到，让我先答应她了，才告诉我是什么事。几个回合喜感十足的口头过招之后，我心想她认定一个小保安能搞定的事，肯定不会大上天去，就答应下来。不料，她让我在她前夫面前，扮一回她的身份为“高富帅”的小男友！以让她前夫对她的发迹和桃花运羡慕妒嫉恨，悔不该当初。
戏中的包袱一串串，如临时“高薪”请来街边修鞋小青年充当店堂小二，借口学雷锋做好事，义务为业主免费洗车。苦口婆心请求小区一位悍马车业主把车停到张大姐的批发店前面来。当然，重头戏是让作为小保安的我，从内到外帅得像悍马车主，让张姐变身为能吸引年青 “高富帅”眼球的气质熟女……
“小保安摇身一变‘高富帅’”这出戏播出后，我还真的收到过两封情书。不过，这两封信都是在万方手里压了月余才转给我的。她以长者的身份提醒我：别回信——影迷和演员之间那种糊涂的爱，注定是一团浆糊。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戏苑的票房一路飘红，好多小有名气的演员便自荐来琴挑戏苑表演话题，以期借这一方舞台跳进演艺圈。
而其实，我并没有因此成星成腕，毕竟是方言喜剧，观众仅限于川内，甚至市内。就像四川著名笑星刘德一上央视春晚，因观众多听不懂四川方言俚语，再好的包袱抖出去也得不到共鸣，便注定走不远。加之万方决定在影视制作方面走高端路线，直接与知名与电影公司合作，我就不能再一边唱戏，一边玩票了。在接拍了一个防盗门广告和楼盘广告之后，我退回到戏台。但我从影视演出中得到的报酬远超我的想象。
“你我账务两清了。”万总当着我的面把我当初写给她的借条撕了，“和你拍戏和广告的酬金相抵了。”
“那哪里够？”我惊讶地说，“我一直在往您的储蓄卡里还钱，只是差得太远，所以还没有给到你手里。”
“那你马上把卡还我吧。”万总看来是执意要跟我清账了。
这卡我还真是随身带着。只得递了过去。
“这下两清了。”万总把卡接过去说。
我打电话告诉罗洛，我没有债务了！
半晌，她认真地回话说：“你本来就没有债务，债是我欠的。我一直勤工俭学，已经存了一点钱……”
这口气，让我惊觉，《物管办的故事》每天播出一集，连播了360天，也就是整整一年时间，除了上台唱戏，我就在镜头下当保安，几乎忽略了现实生活，与罗洛的沟通少之又少。甚至，在何昌聊赴法探亲之际，我只是匆匆忙忙地为罗洛带了一件蜀绣睡衣，而且连张留言卡都没附。更没有按她所托，给她带些各色丝线和锦缎。
她一定以为，因为空间距离的阻隔，我们渐渐疏远了。
第二十一章 尘埃如梦里飞花
每天六点之前就明晃晃的天光，不动声色地抖擞着夏日的力道。仿佛给迎接《财富》全球论坛的成都提前打起了聚光灯。强光所到之处，成都二环全线高架立交桥峻工了，街市巷口各类废弃设施迁改工程收官了，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路面、路标、挡墙、栏杆等被粉刷得足以弥补夏日绿化带绿肥红瘦的不足了，各大名胜景点的门楣更加鲜亮了，窗口行业的笑容和语调也温和多了，喜爱和关注大熊猫的人眼睛睁的比熊猫还大了，淡出市民视线多年的坝坝电影携着宣传片隆重登场了……应着财富的号召力，众多驻成都的领事馆、驻蓉商协会、外商企业等开始高谈阔如何与成都“财富脉搏”共振了；携56年历史的“音乐界奥斯卡”格莱美巨星之夜首次来亚洲，到成都了……
——《财富》要来成都，自产和涌入的新事物，激发出城市蓬勃的生机，这个70多年前被作家李劼人描述为“死水微澜”之处，彻底被激荡成振奋人心的活水，使弄潮其间者分外地生猛起来，人人都显得蓝图在胸，人心跳动的“呯、嘣”声，似乎演变成了能引爆无限潜能的定时炸弹，随时能点燃梦想的火箭腾空而起。
——红尘滚滚，大浪滔滔。即使只是我这样的被时代的足音振起的微尘，也不能拒绝或放弃乘风翻飞，随浪奔逐，哪怕似流星，如流萤，仅璀璨一瞬，只闪耀一下……
依了几十年日出而作的习惯，母亲无声地在家里执行起夏日制。无论她怎样轻手轻脚，我也只能应声而起，迎着新一日的天光抡臂上阵。
因为H1N1禽流感在多地流行，肯德鸡门前车马喧的景象大逊于往日。陪母亲逛超市出来，随便进去喝点冷饮。母亲小口啜着饮料，看着人们拉着孩子进进出出，不禁有些神往，感慨说：“老大他们带里清出来，也往往是在这样的店里吃东西吧？”
“应该是吧。都知道吃多了这些个东西不好，但孩子们大多好这一口。”大哥的儿子里清，是母亲目前惟一的孙子，但我肯定这孩子不能理解一个与他仅一面之缘的老人对他怀有的深深惦念。
母亲笑得软软地，像看见孙子近在眼前。
我不好再说什么，四下环顾一下，目光停在一对母女身上。女儿十四五岁，显然把吃东西当作难得的放松，懒懒地肢解着手中的鸡腿。母亲则心无旁骛地延续着她想进行地话题，说按她应考的经验，女儿这次面临的时事政治，关于“中国梦”，“正能量”，“大爱无疆”的话题应该少不了，作文也有可能要求切入这样的主题。女儿说：“现在中考、高考作文考点很活，连文体都模糊，常常抛出几句朦胧诗，让你随便命题写感想，谈感悟……”
“无论什么话题，思考方式是共通的……”母亲执着地谆谆教悔，女儿应景似的边吃边点头。
我看着那对母女，不禁暗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神话终结了。长河奔流，浪涛滚滚，世界飞速流转，风光瞬息万变，孩子也当仁不让地被裹挟进来了，我辈岂有理由止步不前？即便胸中并无蓝图，但总不能连做梦的勇气都丧失尽矣。
我对母亲说：“我先把东西送回家，就去戏苑了。你慢慢喝着，然后随便逛逛，感受一下成都周日四处人满为患的景象。”
“你直接走吧，这点东西累不着我。”
“好吧！晚上真的不要等我，早点休息哈！”
母亲轻轻一笑。
周一的早上，我省掉了练功，早早地赶往九鼎公司。再次确认了网站域名和服务器托管合同，在九点整和两家合作公司敲定了年费价格，与郭子非碰头后便打电话向何昌卿汇报签协议和付款事宜。然后转道去软件公司。
李响见到我有些吃惊：“你来守着也没用，程序未经审核，不能上线调试。”
“没关系，我请求参与调试。”我完全忘了自己在李响的专业领域纯属文盲。
“据我所知，本公司对客户没开这个先例。”
“所谓不破不立，先例就等着你来开。”
“我完全没有这个话语权。”
“谁把着话语权？”
“去找找王总工吧。”李响径直带着我去见王总工。“师父，我一个哥们急着让网站上线，想看我们现场调试！”
王总工看起来是个沉默的人，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李响，最终点了点头。我得以目睹软件上线调试的全过程。包括李响在内的四个工作人员间不断传递的专业术语，我都不甚了了，但我知道“聚香因”要达到的功能，我盼着这些功能一次性得以实现。
午饭时，我请调试人员出去吃个便饭，他们表示公司一早就统一预订了盒饭，我自己也就懒得出去了，想趁他们吃饭和午休时间试试网站功能。李响把自己的餐后水果——一个大苹果让给我充饥。我把网页窗口所有菜单都点击了一遍，发现有些窗口根本点不开。待到下午一上班，我提交给李响一个“网站试用状况”：
一、实现会员登陆“聚香因”来去自由——目前，用户登陆后退不出来，只有硬关网页一个途径。
二、简化单次点播用户下载“聚香因优惠券”流程——目前，单次点播需要开通权限之后再点击优惠券，程序繁琐有待简化，毕竟用户图得是使用起来自在方便。
三、增加单次点播用户在个人中心凭累积积分成为高级用户的功能。
四、需实现前台信息在后台再局部修改的提交功能——后台提交到网站前台的信息，发现有误，就不能回后台做局部修改后直接提交，只能删掉整条信息，做重新录入，影响网站日常维护效率。
五、各个窗口都应有上传图片的功能——以实现网民越来越旺盛的读图诉求。
李响看后愣了：“你试录了多少条信息才发现了这些问题？”
“没多少——我来之前自备了几条信息，拣要紧的录了一遍，提交到网站前台看了看效果。”我笑笑。
王总工拿去过目后笑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程序在细节上还要作些补充。明天正式上线时间紧了点……”
“师父，我今天无论如何把程序改好，明早再调试，争取明天下午上线。”李响说。
“明天有两个程序计划调试。”王总工提醒李响，“‘聚香因’项目的工期还早，不用这么急。”
“我明天一早提前来给大家做好准备，不会耽搁大家。”李响说完，转向我，“你明天不用来监视我们，试调成功后我们会正式通知你。今天你提出的这些细节上问题，此前的《聚香因项目网络平台一期技术规划》中没有明确要求，请你们以附件形式确认补充内容，传给我公司开发部备案。”
“补充内容没问题，只要不是让我方补款就万事大吉。”我直言不讳，估计笑得有点猥琐。
“补充项不超过该项目核定总工时的弹性范围，就不用补款。”李响坦言相告。
距晚场开锣还有一段时间，也许是被一早开始的加速度作业的催促，我忽然决定改道向万方家驶去。
我必须当面把门房钥匙还回去。虽然我仍没有准备好措辞。
万方不在家。
我突然松懈下来。就感觉没吃午饭的肚子开始抗议了。去厨房找食物，只在冰箱里发现了外卖的纸盒里装着的剩菜，我看看还算新鲜，用微波炉热了吃了，觉得才得了个半饱，便想再喝点粥。拉开自动米桶，半天颗粒未出，就知道万方连让附近超市送米来这样的事，都懒得作为了。
其实从老家回来，我是带了些新米和杂粮，以及通江木耳等特产来的，但因为想和万方拉开距离，便没带给她。但眼见着米柜空空，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干脆开车出去买回了米、面、豆、奶等必须品，然后熬了一锅粥晾着，准备出门前吃，上台前就不需再进食了。
卧室保持着原样，揭开床罩，我倒头睡了。
恍惚中，我看到了名画——《蒙娜丽莎的微笑》，不是在画展，不是在庭堂，而是置身田园。画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罗洛，她挎着竹篮，穿着草裙，赤足向我飘来，像绿野仙踪的精灵。她身后流云朵朵，发梢鲜花带露，眼角眉梢含烟惹雾，轻风似铺天盖地的合唱萦绕在她身旁……呼吸是我伴奏的乐器，我努力回应那合唱的节拍，却无力飞近……眼看着她在风口站定，不再近来，像被锁在存放悲切的云端。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尽全力伸出手，要在乌云压顶之前，阻止我的精灵落进尘埃……
一番挣扎，脱离梦境，一阵怅然。
手机发出短信提示音。
“我很好！你好吧？”
——是罗洛，一种温热在心中漫延开来，催促着我赶紧回过去一句：“很好！”
发来她巡演的照片！照片中，她的笑，让我重回梦乡。
“你该多睡会儿！”她那里，这时正是清晨。
“不行！又要出发了！而且演出要延期，因为剧组又接了一个新合同。只有再等些时候才好上网酣畅淋漓的聊天了！”
“没关系，我等你！”
是的，我们都在路上。踏步振起的尘埃，如梦里飞花，一次又一次，盛开在我们心上。
第二十二章 被闪婚打湿眼神
龚威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去机场接他，说要让我见个人，给我个惊喜。一下子把我从梦境中拉出来。
车行至天鹅湖高尔夫俱乐部，我被另两辆卡宴追逼，被迫停下来。我没下车，把情绪酝酿成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的状态，保持着火山喷发前的宁静，让对方说话。
听说过驾豪车碰瓷的，没见过同款车攀亲的。
这俩显然的“富二代”打算在二环全线高架桥通车首日约齐九辆同款车，狂飚二环，一绝胜负，在飚车族中创造一项新纪录。
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我知道多说无益，干脆笑道：“二位该到4S店去查查案底，把同款车车主的电话来拿，分分钟就约齐九辆车。说不定4S店觉得是一绝佳的促销机会，还赞助各位活动经费、奖杯、奖金什么的呢……”
“有创意！帅哥，一同去！”小女子看起来二十左右，举手投足间却是一派十足的江湖气，她边说着，边把点好的烟直接往我嘴角放。一旁的男孩子靠在他所车旁摆出一个不可谓不潇洒的POS，点上一支雪茄。
烟已经碰到嘴边，我知道退不回去了，便用手接了：“我这哈儿正着急去接车主，不能陪了。莫办法！司机不好当呀，二位见谅！”我以十足地家乡土话说着，一边戴上墨镜，冲着空中挥挥手，一脚油门倒出车，绕开一前一左孪生卡宴的围堵，重新上路。
扔掉手头声名显赫的熊猫（典藏版）烟头，想着这帮把玩乐当事业的公子小姐伙，不禁觉得他们为玩乐所耗的心思和精力，也不亚于我辈为生计奔波。上苍也许真的是公平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怎么过都是一个兢兢业业地消耗过程罢。不同的生活，喜怒哀乐的生命体验却是趋同的，不同的是各人的燃点不同，粗茶淡饭甘之若饴者有之，山珍海味视同嚼蜡者有之，身无长物却仍觉与幸福相伴者不在少数，拥有整个世界仍声称感知不到幸福的大有人在。一把烟叶，有人自己卷来抽着就觉得心身舒泰岁月静好，有人非限量版制作，难体味吞云吐雾之乐。正如这熊猫牌香烟，因了一个伟人的偏好，拥有了近半个世纪神秘的特供背景，便誓言所秉承和演绎的是胸怀天下的气度，其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彰显出唯我独尊的工艺，每一根烟丝，都散发着至臻的完美气息。显贵阶层对它的趋之若鹜 ，使它根本无需上市待价而沽，自有拥趸者使出各种手段以获取它为荣。
“今生不可能成为富二代了，顶多成为富二代他爸。”这样自嘲着，我已到机场。
龚威的气度变了，变成前所未有的随意，有股子像放下负重后的洒脱。最初迷恋考公务员后来注重维护老总形象的他，难得一见的在大庭广众之下穿起了沙滩短裤和凉鞋，活脱脱让他年轻了好几岁，出发时的憔悴一扫而光。我正惊异于他的变化，不料他拉过身边一个看似娇小却也珠圆玉润的女子：“正式介绍一下，我的未婚妻秦海韵。”
我的表情一定不是惊喜，而是像受到了惊吓。秦海韵的脸不禁红了，转而开朗地一笑，吐出一串如央视播音员一样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们在布达拉宫相遇，结伴辗转到玉龙雪山就订婚了。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你是第一个听说我们婚期的人——我们20天之后结婚！”
“恭喜！恭喜！”我机械地说着，把他们手中的行囊悉数放进后备箱，合上后盖时，不禁整理了一下情绪，才坐回驾驶座。闪婚不是没听说过，但当他发生在你自以为了解的人身上，那种突然还是有点吃不消。
成都今夏虽也不乏桑拿天，但气温不算太高，太阳也算不上暴烈，何况这已是下午的日照，我应该对它视若无睹，感若无物才对，但是，当它从车窗探进来落到我脸上，仿佛在狠狠地抽我耳光，而我仍不能十分清醒。我在心理暗骂自己没出息，十几年舞台的磨练，仍不足以让我在生活中很好地隐藏情感。忽然有泪盈眶，不知是为龚威找到了归宿，还是为他终于走出了一月前的阴霾，又好像都不是。不敢多想，更不想多说，我命令自己专心开车。
龚威也沉默下来。毕竟，青春岁月的过往，大都以这个逾发光芒万丈的都市为背景，往事定会随着他归来的脚步，纷至踏来，穿透外在的浮华喧嚣，与他静静对视。
副驾座上的龚威，目光水一样流过窗外过眼风物，不声不响，仿若达到彼岸了。
“成都比我想象的平坦开阔，我以为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合围之下的这块平原，就像京城的海子，不过是一个放眼之间可以一览无余的湖，不会太大呢？” 秦海韵的手从后排伸过来，搭在龚威的肩头。龚威握着她的手，笑而不答。
“新娘子是哪里人？”搭话是敬地主之宜，我不能不开口。
“北戴河！”
“呵！皇家避暑胜地就是你家后花园！”我笑道。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渔家女，干脆说大海是自家后花园吧！”
我突然明白，她哪一点打动了龚威——天性中的快乐和明朗。
“吹惯了海风，地处盆底的成都对你算得上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了。”
“我就是冲着避风港而来的。”
“哈！那你来对了。”我一边应着，一边叹服，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故事而来的。也许，这桩以光速相爱，以音速结亲的婚姻，正是上天的馈赠。彼此的曾经并不需互知，让生活放过一些情节，重新拼接到天衣无缝，也因而融洽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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