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回家，感觉真好。”龚威拍着秦海韵的手背，“尤其是和你一道回来。”
“悠着点，有我这个大灯泡在呢，你们别太肉麻。”我嘴上笑着，心里再次认定龚威的变化大了去了。
当晚的压轴戏是我和凤凰联袂新版《牡丹亭》选段《游园惊梦》。
也许是对凤凰的戏路有了些了解，与他搭戏渐趋默契。也许是一早在梦里相见罗洛，午后得见与此前判若两人的龚威，我第一次打心里认同了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汤显祖在剧本最初的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当舞台聚焦良好的绿色灯光投射过来，当绿色烟雾从脚下缭绕开来，当电子摸拟的莺歌燕舞足以乱真地展现在眼前，我感觉自己飞抵了梦境，在一步一景的山水园林里，蓦然惊见妙龄少女在园中流连嬉戏，时而躲藏在亭台楼榭后半露娇容，时而现身回眸一笑……伴着的袅袅乐音，遥看柔情似水的女子朱唇轻启，念一段优美绚烂的文辞：“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刹那间，至情在梦中流淌，至性在梦中舒展，青春在梦中熠熠生辉，生命在梦中激情燃烧。梦境的幸福、自由，温馨，与现实的残酷、压抑、苦涩形成鲜明反差。原来，让梦境变成现实，不是只存在于英雄心中的使命，它只是每个人最朴素的祈盼，只是关乎人的生存和超越的执着，只是生命本能的张扬呵！辟如一条鲤鱼，想越过龙门去，虽然害怕渔具，但求跳跃的权利。
在森严的礼教下，太守之女杜丽娘长到十六岁，竟然从来没有去过自己家的后花园。终于涉足，犹入梦境。恍惚之间，一个素昧平生的书生柳梦梅，擎着柳枝，缓缓而来。两个人寻寻觅觅，在这苍茫世界，不经意间接目，前世今生的缘起缘落都在电光石火的一望之间——彼此相遇，一起面对生命的赤诚和感动，哪怕不得不得搭进性命……
虚虚实实，真真幻幻，迷离恍惚。现实与浪漫融为一体，演员和角色合二为一，我第一次领悟道艺术形式所应追求的至高境界。
不过，我并不激动，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感动，一任台上台下的故事，在心中碰撞出金风玉露般的交汇体验。
凤凰第一次在退场后主动与我讨论刚刚落幕的戏。他用白开水似的男低音，道出我迄今听到过的最顶级赞美：“你今天应了王思任点评汤显祖刻画人物性格‘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原以为你是一介出众的武生，不料原也是天生的文小生。”
虽然并不知道王思任是何方神圣，但有资格评价汤显祖并流传下来，想必不是等闲之辈。但是，没等我谦虚一下，凤凰朝我身旁扫了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向化妆室而去，让一袭罗裙招展地无所适从。我抬眼之眼，正着龚威惊诧莫名的脸：“台上的仙女，竟是个男人？！”
“原来是你的大惊失色把别人吓跑了！”一句玩笑并没有减轻我的惊异：“你不在家陪准新娘，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你的戏逾发好了。”
“不信你是来跟我谈戏的。”
“当然不是。是因为生活比戏还扑朔迷离。” 龚威说，“你先卸妆，我在外边等你。”
第二十三章 真爱也很落俗套
清水河在东坡公园一带的景观得以最大限度的珍重。与成都其他江河沿岸惯用的石雕栏杆不同，它的得护栏在这一段除了植被自然成屏，就是由厚厚的钢化玻璃拼成的。移步河岸，览河面风光，全无观景死角。而且景如其名，清雅而幽静，至今尚无绚烂的霓虹倒映其间，也无花哨的游船穿梭其上，与它终将汇入的堪称天府之夜风情线的锦江完全不同，上游的它还没有沾染都市繁胜地的浮华气息，一派浑然天成的清丽脱俗气度，放眼之间，令人眉目舒展，心身舒泰。让人得以在都市的繁华之外，品味久违的散淡从容。虽然，这种感觉终会随你离去的脚步而淡去，但总有些东西留下了，比如被河水涤荡过的心灵感受，于无声处滋养和补充你的生命力。
从戏台的鼓乐声抽身，来此听天籁的合奏，人心顿觉分外丰满而安详。
多希望此时罗洛在侧呀！长期的别离，滋长和消除生疏感有时全在一念之间，是该结束牛女两宿的日子了。记得和罗洛重新亲近起来，是刘昌聊为她带去了我参演的方言喜剧《物管办的故事》的光碟，不是让她看碟，只为让她听听乡音，看看多时不得一见的我。
她明白，三百多个日子，我不在戏台，就在镜头前，忙得根本没有业余时间，忙得无暇他顾。她说，不该苛求我太多，我能照顾好自己已是她的万幸。
——这是罗洛对我说过的最直接的情话了。
如若罗洛就在眼前，我想，即便是沉默，也觉幸福绵长。
但龚威的沉默，必须得让它有个尽头。
我开玩笑说：“外出一趟，野得收不了心啦？非要傍山面水，才能摆龙门阵？”
自从让我把车开到东坡公园大门外，龚威就再没说话。下车径直行至江边，最终落坐到了江岸的人工草坪上。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跟过去，并排坐下来。不料在这样的静夜，人一旦自降海拨高度，心也跟着接地气了。仿佛回到了儿时，莽撞少年聚首，忘记昼夜的界线，一任贪欢。转而，又仿若跌进了与爱人花前月下的仙境中。
白天，人海、车流是都市的主宰，河流成为一抹淡远的底色，潜伏在人们浮光掠影的视线之外，偃伏在河床烟波的低处，不与空中的电波、磁流、噪声争峰，直到夜幕深沉，它才重回人们的视线，在它涌动的不止息的潜能中，放松在白昼上满发条的神经，拾回前行的耐力。从它安详从容的气度中，舒展奔波劳役的四肢，得以安适地进入梦乡……
“被我们唤作小蓄生的那个人，也许就在这一刻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
“！”龚威总算开口了，我却只有哑然地看着他。
“我是接到他发给叶云的短信，才提前赶回来的。”龚威说。
“你见到他啦？你把他咋样啦？”我的想象力让我看见两个男人短兵相接，“即便对方是蓄生，你也无权擅自替天行道。”
“叶云没有错，她是有望等他长大的。” 龚威完全没受我的干扰，“他在几月前查出得了血癌后，就觉得再也不能祸害叶云了。于是，策划了一场背判，让叶云趁早开始新的旅程……”
那个被我们唤作小蓄生的人，叫伊波。他导演的是一个落俗套的故事，但是，当它真实地呈现在我们身边时，仍让人不能不动容。
为让叶云转身，他设计了傍富婆的假象。因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多是男性，为便于得手，他去了女宾相对较多的健身俱乐部。很快，而且很自然地与青春逼人的“富二代”伊妮打成一片。因为同姓，他们一开始就称兄道弟。伊波趁机拍了若干勾肩搭背的照片，放在手机上，电脑里，只等叶云发现、发作，而后走开……叶云的隐忍，让他不忍，只好自己玩消失。
在行动和面色尚属正常的时候，他在美院做人体模特，尽力支付治疗费用、配合各种医治之法。
当叶云从19楼飘落时，他正在华西医院的无菌室里与病魔孤军奋战。
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以赴漫漫死亡路，或者有幸等到配型成功的骨髓，但是，当他意外得知，自己的身体条件永远恢复不到能满足骨髓移植所必需的状态时，他放弃了治疗。
当死亡近前，和所有亲人话别的当口，他一直等着叶云的出现。
他说自己在叶云面前，荒唐行径不断，还能同行这么些年，因为彼此深信互无背叛。如果生命一如既往，他也许会很快对叶云负起责任，虽然仍然不会主动言及结婚，但在心里，他早已把叶云当亲人。
“所以，自己走时，还是想说声再见！说一声，若有来世，让我们依然相亲相爱，只有角色互换……”
龚威本是以叶云男友的身份作为对伊波的开场白的，到最后，面对一个随时将永远合上双眼的垂危生命，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毫无隐瞒。
“死在令人窒息的思念里，也许比死于无治的病痛更易于让人瞑目吧。”龚威没有流泪，但讲述不得不停下来。
就是这样了，很多时候，我们心里的泪不能流出来，就如同外在的笑进不了心里去。
他留下了叶云的手机给伊波。希望在另一个世界，这个号码可以助他们再度找到彼此。
龚威讲完，仿若累倒似的仰面躺在草坪上，复归于沉默。
无垠苍穹空茫茫一片，无月色亦无星光。但我们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无论云层多厚，星星和月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兀自发着光。完全不同于生死两隔的人间，一些见不到的人，就真的不在了。无论思念日甚一日，依然唤不回来。
万方的电话在这时打来，说正喝着我熬的粥。
我的情绪还停留在为所有活着的生命的庆幸和感恩之中。万方显然误读了我语调中的柔软，召唤我回去。我说，今天只是回去拿个纪念品，用以祭奠一个朋友的亡灵……
“不早了，我们走吧。”龚威不知是为了替我解围，还是厌倦了谎言，他站起来，贴近我的手机，淡淡地说。
万方显然听到了龚威的声音，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挂机。她说：“对凤凰的宣传策划我觉得思路和形式都很到位，只是凤凰的便装艺术照不要穿长衫，要避免弄得像《霸王别姬》中的张国荣的扮象，以免招荣迷炮轰，反倒砸了凤凰这个招牌。”
“那就白衬衣，黑西裤吧，像《山楂树之恋》中玩的小清新，能契合中老年戏迷的共同记忆，也契合凤凰本色打扮。”
“那就这样定了吧，赶紧安排补拍照片，尽快联系广告公司定稿付印吧。”
“好，我现在就通知凤凰准备明早拍照。”
等我挂机，龚威突然问：“对了，你电子商务那头理顺没？”
“还行，网站上线，商户拓展也还顺利，我下一步该忙手机包月套订制业务推广这块，谈了几家电话营销公司，委托费还没敲定。”
“电子商务这块理顺了，感情生活也有望顺了。” 龚威叹道，“不过，我刚才看你在台上，就打心里叹服你真是唱戏的料，若有一天把这行当全丢了，也真是可惜了得。”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以凤凰为噱头的海报和宣传册引发的反响，让万方始料不及，决定趁热打铁，增加演出场次。我因为忙得没有时间料想其他，对顺流而来的一切事务照单全收，忙得像被人鞭打的陀螺。不过，连续一周的早场戏份，让我暗暗叫苦。不是苦于场次陡增，而是苦于分身乏术，“聚香因”网站刚刚上线，需借财富论谈这一热点话热热身，做些促销活动，提高网站的知名度和时尚达人对“聚香因”的认知度，而我根本去不了公司。
于是，我白天电话不离手，晚上通宵不合眼，努力保证刚刚成建不久的团队的高速运转。
我的疲惫显而易见，但只有凤凰能够分担。戏台上，他奋力支撑着本该由生、旦共同撑起的气场，以忘我的投入引领着我在声腔招式到位的同时，能投入与之呼应的情感。
《贵妃醉酒》是每天的开场戏，凤凰孤独站在戏台中央，说不尽的芳华绝代，竟比海报还美不胜收。往往是看过早场的人，离场时又购了晚场的票，并且早早地前来候场。老戏迷也像是全然忘掉了此前的台柱子谭玉婷，纷纷投入到这场因凤凰而起的热潮，忘情地推波助澜。戏苑空前的热闹，茶水糕点销量直线上升。
对凤凰的宣传，我选择了新千年一炮而红的俄罗斯传奇歌者维塔斯的宣传策略，对年龄、身高、来自何方均不作介绍，留待戏迷自己目测或猜测。于是，大多数人认为他是某著名选秀节目的落弟选手，当然还有城府深重的观众认为他是“进口”的人妖，或者说希望他是人妖。这些人早早来候场，不过是为了显得不是太刻意地来看一眼凤凰着便装的样子，看看他戏外的情状。
凤凰像有意与戏迷捉迷藏，任他门外人沸马喧，他愈发在后台深居简出。所以，见他，对大多数人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见过他的戏迷则感慨，他是典型的舞台尤物，舞台之下，表情平淡，眼神黯然，魅力大打折扣，让人直可惜那精致的容颜。而但凡一登台，整个人又像着魔般光芒四射……
免不了是，凤凰也有着戏装站在戏苑门口接待重要来宾的时候。每值此时，站在海报之下的凤凰，比海报更像海报。
万方听说凤凰租住的房子不方便练功练唱，便让人把化妆室顶上堆放杂物的阁楼收拾出来，并重新修整的空调风口，供凤凰每天来戏苑练功之余休息之用。凤凰干脆搬上去化妆了，轻易不下楼。
第二十四章 感觉走在大路上
手机优惠信息套餐订制的电话营销委托合同的签订，虽受到“聚香因”项目甲方的干涉和牵制，但好歹尘埃落定。而且，电话营销业绩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借着财富论谈在成都召开和端午节消费高峰，“聚香因”策划了一系列线下活动，现场征得了一批会员，也让网站更直观地为网游达人所知，赚取了些点击率。
我盘算着，按手机用户大多选择订制每月5元的高级会员信息套餐计算，一万个手机用户，“聚香因”每月可有5万元进项，当手机用户累计增至我们预期的十万人，每月就有50万元的进项，一年仅这项的收入应是600万元，待到“聚香音”签约商户POS机刷卡消费终端安装到位，消费佣金提成的收入显现，我当“富二代”他爸的前景已然在望！
对项目的乐观和因此而带来的主观幸福感，扫除了此前的疲惫。我第一次切实拥有了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职场体验，我像被打了鸡油似的，浑身有用不完的劲，无论在戏苑，还是在九鼎公司，做起事来，完全不分份内份外，意识已然进化到“自己当家作主”的境界。虽然，项目投资分红毫厘未兑现，但我丝毫不怀疑，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指日可待。加之，股市在财富论谈那几天“绿”得让不少人双眼红肿，我很庆幸自己此前抛掉股票投资“聚香因”的选择！因此，我的满面春风不是挂上去的，真是从心底流出来的。
春风满面可能确实连带出了满目春色，所以李响的视线是自己投过来，还是被我吸过来真不好追究。
因网站的技术维护委托给了李响所在公司，所以网站上线后，我与她们公司的业务接洽没有减少反而更多。当然和她的直接联系并不多，但是碰面的事时有发生。按说，IT行家郭子非应该负责技术事宜，但市场开发那块的事他还真是应接不暇，一是商户拓展任务紧迫，二是初期招聘的商户开发专员多是实习生，人员流动频繁，与他不错的业绩相对应的，是他要不断费神招兵买马，同时克服培训和人工成本的不断攀升。商务这块，随着各方委托协议陆续敲定和线下活动策划的周期及预算出炉，我的负荷较之前轻了许多。当然，插手技术事务，我的出发点也有基于私心的成分，今后若要赖此项目生存，我总不能满足于永远做门外汉。
在与各方的技术交流中遇到难题，我觉得在一个人面前显露无知，总比到处“以没文化为荣”好点，因而，少不了时时请教李响。
如此，少不了在碰巧的时候，请李响在她公司附近吃个便饭、喝杯茶什么的。我其实不擅于与女孩子交流。与罗洛相处，始于同门同师的手足情，自然本真，不用无话找话，更无关乎逢场作戏。
虽然，李响是个丝毫不讨人厌的知性女子。但我单独与之相处起来，态度上还是有些刻意，比如我会不断地讲段子，自觉担负起不致冷场的责任。毕竟，背了十几年的戏文，背过三百多集电视剧的台词，张口来词是基本功。
她可能看过不少口才比我好的商人，但说的真跟唱的一样的显然不多，所以常常被我逗得乐尔开笑。我当然没坦白自己其实就只会唱戏，她也就把我当作打工起家的精英了吧。而在她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倒是如实相告“村小”，她却完全当我开玩笑。我也没多作解释。
和李响在她公司附近吃饭，偶尔会碰到她的同事，她大方地介绍：“咱村小的同学。”
按说，对剧中感情有敏锐体察力的我是早该觉察出李响对自己的亲近的，但我确实没放在心上，觉得在很多时候不服阴盛阳衰都不行的当下，谁没个把异性哥们呢，刻意保持距离倒显得自己猥琐。
再说，李响的种种作派中也确有几多男儿气。一天，因戏苑晚场被租出去，我得以在下午到软件公司接洽数据库管理等事宜，又碰到李响，她主动请我吃烧烤，声称来而不往非君子，说她去不起太贵的地儿，就清水河公园外的蜀街吧。我一看也确实到了下班时间，就答应在停车场等她一起走。
李响是第一次看见我的坐骑，有些吃惊，笑道：“不是说项目才起步么，就提前奢侈上了嗦！”
“公司的车。”我没说是哪个公司的。
吃完烧烤，她提议去一旁的清水河公园散步，从公园走了一圈出来，我打算送她回家，她却说想吃冰粉，说着就奔向一辆三轮车小吃摊。我跟过去，见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老妇女，面容安祥，神态和平冲淡，全然不似常见的小摊小贩。车身招牌中写有龟苓膏、年糕、冰粉、绿豆汤……最引人注目的是车箱正中一只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龙首造型的黄釉瓷锅正冒着热气……
“你来点什么！？”已经捧了一纸盒冰粉的李响回头问我。
“龟苓膏吧！”我随口答道，一边开始掏钱包。
“来这里，是白吃！”李响吃一口冰粉，喜不自禁的样子，“妈！给咱村小的同学——谭亘来碗龟苓膏。我妈妈！”
我赶紧叫声“阿姨”，同时把钱夹收起来。
不知是小吃摊一贯生意很好，还是我和李响起了活广告作用，在蜀街烧烤店、火锅厅吃完重口味美食的人，一窝蜂来摊前点消暑降火的小吃。李响妈妈抬头让李响先回家，不用等她。同时对我点头示意再见。
我和李响缓缓走在夜幕轻笼的街头，吃着小吃。我问：“那龙头瓷罐里到底熬着什么？”
李响笑说，真不知道。妈妈从来不让她插手和过问买卖的事，说自己的努力正是为了女儿远离这样的生计。她只知道，这辆三轮车上的生意，曾帮她家还清了父亲生病欠下的债务，助她顺利完成了高中、大学和研究生学业。当年爸爸病逝后，妈妈从不景气的国企辞职，开始了这项起早贪黑的小本生意。现在妈妈本可以休息了，但她闲不住，坚持每天做小吃出来叫卖……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那一瞬，我为这对坚强而本朴的母女暗自喝彩，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头一直涌向眼边。
龚威就是在这时跟我打招呼。他后来说他本来就不看好我和罗洛的前景，因为分别太久了。而我在李响身旁流露出的动容之态，让他没有理由不邀请她和我同去参加他的婚礼。
“大明星，可以哟……”龚威说着就转向李响。
“IT业李工！”我顺势笑道，“房产业龚总！”
“幸会！本人龚威，谭亘的闺蜜。”龚威当天肯定没少喝，不然他不会在非正式场合拉着女士握手，“敢问李工芳名？”
“李响！”李响被龚威口中的“闺蜜”逗乐了。
“能让我们的大明星站街头陪着大快朵颐，也一定能和明星同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非常荣幸！”李响脸上洋溢出好像自己要举行婚礼般的幸福。
“对了！可以冒昧地请你当新娘的伴娘吗？”龚威有些抱歉地说，“新娘子是我从外地绑架来的，在本地还没来得及交上女友……”
“好呀！谭亘作伴郎吗？”
“这个不可以，他太帅了，会抢了新郎的风头。做婚礼主持还差不多，但这还得他愿意……”
“为‘闺蜜’两肋插刀，理所应当，为什么不愿意……”
我看着李响和龚威的一唱一和，简直怀疑他俩早就认识。
直到龚威挥手自去，我几乎没插上嘴。只在心里想，这世界还是太小，在哪儿都能碰到个把死党。
“他为什么么口口声声叫你大明星？！”李响显然不是个忘乎所以的人，无论在人前笑闹得多么忘情。
“婚礼名主持呗！”我忍俊不禁。
“你还有这个业余爱好！？”
“！”我笑得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恰好也吃完了，就四下环顾着奔向街边垃圾箱。
李响跟过来把她的空碗扔进了“可回收”箱中，但之前的话茬可没丢掉：“你这哥们，杀人不见血的！”
“你说龚威？！”
“他说不让你当伴郎，是因为你太帅。那么让我当伴娘，不就是明摆着说我比新娘丑嘛！”
“新娘没你漂亮！”我一边替龚威开解，一边笑到崩溃。心想，跟程序员做朋友，时刻都要提防犯逻辑错误。
李响表示要等妈妈一起回家，让我先走。我刚巧接到郭子非的电话，就直径走向停车场。
郭子非在电话中说，因为私事他要去上海一趟，他已经向何昌卿告了三天假，何总让他着重跟我交接一下“聚香因”商户拓展的工作。
“悠着点，有我这个大灯泡在呢，你们别太肉麻。”我嘴上笑着，心里再次认定龚威的变化大了去了。
当晚的压轴戏是我和凤凰联袂新版《牡丹亭》选段《游园惊梦》。
也许是对凤凰的戏路有了些了解，与他搭戏渐趋默契。也许是一早在梦里相见罗洛，午后得见与此前判若两人的龚威，我第一次打心里认同了被誉为“东方的莎士比亚”汤显祖在剧本最初的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
当舞台聚焦良好的绿色灯光投射过来，当绿色烟雾从脚下缭绕开来，当电子摸拟的莺歌燕舞足以乱真地展现在眼前，我感觉自己飞抵了梦境，在一步一景的山水园林里，蓦然惊见妙龄少女在园中流连嬉戏，时而躲藏在亭台楼榭后半露娇容，时而现身回眸一笑……伴着的袅袅乐音，遥看柔情似水的女子朱唇轻启，念一段优美绚烂的文辞：“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刹那间，至情在梦中流淌，至性在梦中舒展，青春在梦中熠熠生辉，生命在梦中激情燃烧。梦境的幸福、自由，温馨，与现实的残酷、压抑、苦涩形成鲜明反差。原来，让梦境变成现实，不是只存在于英雄心中的使命，它只是每个人最朴素的祈盼，只是关乎人的生存和超越的执着，只是生命本能的张扬呵！辟如一条鲤鱼，想越过龙门去，虽然害怕渔具，但求跳跃的权利。
在森严的礼教下，太守之女杜丽娘长到十六岁，竟然从来没有去过自己家的后花园。终于涉足，犹入梦境。恍惚之间，一个素昧平生的书生柳梦梅，擎着柳枝，缓缓而来。两个人寻寻觅觅，在这苍茫世界，不经意间接目，前世今生的缘起缘落都在电光石火的一望之间——彼此相遇，一起面对生命的赤诚和感动，哪怕不得不得搭进性命……
虚虚实实，真真幻幻，迷离恍惚。现实与浪漫融为一体，演员和角色合二为一，我第一次领悟道艺术形式所应追求的至高境界。
不过，我并不激动，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感动，一任台上台下的故事，在心中碰撞出金风玉露般的交汇体验。
凤凰第一次在退场后主动与我讨论刚刚落幕的戏。他用白开水似的男低音，道出我迄今听到过的最顶级赞美：“你今天应了王思任点评汤显祖刻画人物性格‘无不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也’。原以为你是一介出众的武生，不料原也是天生的文小生。”
虽然并不知道王思任是何方神圣，但有资格评价汤显祖并流传下来，想必不是等闲之辈。但是，没等我谦虚一下，凤凰朝我身旁扫了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向化妆室而去，让一袭罗裙招展地无所适从。我抬眼之眼，正着龚威惊诧莫名的脸：“台上的仙女，竟是个男人？！”
“原来是你的大惊失色把别人吓跑了！”一句玩笑并没有减轻我的惊异：“你不在家陪准新娘，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你的戏逾发好了。”
“不信你是来跟我谈戏的。”
“当然不是。是因为生活比戏还扑朔迷离。” 龚威说，“你先卸妆，我在外边等你。”
第二十三章 真爱也很落俗套
清水河在东坡公园一带的景观得以最大限度的珍重。与成都其他江河沿岸惯用的石雕栏杆不同，它的得护栏在这一段除了植被自然成屏，就是由厚厚的钢化玻璃拼成的。移步河岸，览河面风光，全无观景死角。而且景如其名，清雅而幽静，至今尚无绚烂的霓虹倒映其间，也无花哨的游船穿梭其上，与它终将汇入的堪称天府之夜风情线的锦江完全不同，上游的它还没有沾染都市繁胜地的浮华气息，一派浑然天成的清丽脱俗气度，放眼之间，令人眉目舒展，心身舒泰。让人得以在都市的繁华之外，品味久违的散淡从容。虽然，这种感觉终会随你离去的脚步而淡去，但总有些东西留下了，比如被河水涤荡过的心灵感受，于无声处滋养和补充你的生命力。
从戏台的鼓乐声抽身，来此听天籁的合奏，人心顿觉分外丰满而安详。
多希望此时罗洛在侧呀！长期的别离，滋长和消除生疏感有时全在一念之间，是该结束牛女两宿的日子了。记得和罗洛重新亲近起来，是刘昌聊为她带去了我参演的方言喜剧《物管办的故事》的光碟，不是让她看碟，只为让她听听乡音，看看多时不得一见的我。
她明白，三百多个日子，我不在戏台，就在镜头前，忙得根本没有业余时间，忙得无暇他顾。她说，不该苛求我太多，我能照顾好自己已是她的万幸。
——这是罗洛对我说过的最直接的情话了。
如若罗洛就在眼前，我想，即便是沉默，也觉幸福绵长。
但龚威的沉默，必须得让它有个尽头。
我开玩笑说：“外出一趟，野得收不了心啦？非要傍山面水，才能摆龙门阵？”
自从让我把车开到东坡公园大门外，龚威就再没说话。下车径直行至江边，最终落坐到了江岸的人工草坪上。我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跟过去，并排坐下来。不料在这样的静夜，人一旦自降海拨高度，心也跟着接地气了。仿佛回到了儿时，莽撞少年聚首，忘记昼夜的界线，一任贪欢。转而，又仿若跌进了与爱人花前月下的仙境中。
白天，人海、车流是都市的主宰，河流成为一抹淡远的底色，潜伏在人们浮光掠影的视线之外，偃伏在河床烟波的低处，不与空中的电波、磁流、噪声争峰，直到夜幕深沉，它才重回人们的视线，在它涌动的不止息的潜能中，放松在白昼上满发条的神经，拾回前行的耐力。从它安详从容的气度中，舒展奔波劳役的四肢，得以安适地进入梦乡……
“被我们唤作小蓄生的那个人，也许就在这一刻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了。”
“！”龚威总算开口了，我却只有哑然地看着他。
“我是接到他发给叶云的短信，才提前赶回来的。”龚威说。
“你见到他啦？你把他咋样啦？”我的想象力让我看见两个男人短兵相接，“即便对方是蓄生，你也无权擅自替天行道。”
“叶云没有错，她是有望等他长大的。” 龚威完全没受我的干扰，“他在几月前查出得了血癌后，就觉得再也不能祸害叶云了。于是，策划了一场背判，让叶云趁早开始新的旅程……”
那个被我们唤作小蓄生的人，叫伊波。他导演的是一个落俗套的故事，但是，当它真实地呈现在我们身边时，仍让人不能不动容。
为让叶云转身，他设计了傍富婆的假象。因高尔夫俱乐部会员多是男性，为便于得手，他去了女宾相对较多的健身俱乐部。很快，而且很自然地与青春逼人的“富二代”伊妮打成一片。因为同姓，他们一开始就称兄道弟。伊波趁机拍了若干勾肩搭背的照片，放在手机上，电脑里，只等叶云发现、发作，而后走开……叶云的隐忍，让他不忍，只好自己玩消失。
在行动和面色尚属正常的时候，他在美院做人体模特，尽力支付治疗费用、配合各种医治之法。
当叶云从19楼飘落时，他正在华西医院的无菌室里与病魔孤军奋战。
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容以赴漫漫死亡路，或者有幸等到配型成功的骨髓，但是，当他意外得知，自己的身体条件永远恢复不到能满足骨髓移植所必需的状态时，他放弃了治疗。
当死亡近前，和所有亲人话别的当口，他一直等着叶云的出现。
他说自己在叶云面前，荒唐行径不断，还能同行这么些年，因为彼此深信互无背叛。如果生命一如既往，他也许会很快对叶云负起责任，虽然仍然不会主动言及结婚，但在心里，他早已把叶云当亲人。
“所以，自己走时，还是想说声再见！说一声，若有来世，让我们依然相亲相爱，只有角色互换……”
龚威本是以叶云男友的身份作为对伊波的开场白的，到最后，面对一个随时将永远合上双眼的垂危生命，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毫无隐瞒。
“死在令人窒息的思念里，也许比死于无治的病痛更易于让人瞑目吧。”龚威没有流泪，但讲述不得不停下来。
就是这样了，很多时候，我们心里的泪不能流出来，就如同外在的笑进不了心里去。
他留下了叶云的手机给伊波。希望在另一个世界，这个号码可以助他们再度找到彼此。
龚威讲完，仿若累倒似的仰面躺在草坪上，复归于沉默。
无垠苍穹空茫茫一片，无月色亦无星光。但我们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无论云层多厚，星星和月亮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兀自发着光。完全不同于生死两隔的人间，一些见不到的人，就真的不在了。无论思念日甚一日，依然唤不回来。
万方的电话在这时打来，说正喝着我熬的粥。
我的情绪还停留在为所有活着的生命的庆幸和感恩之中。万方显然误读了我语调中的柔软，召唤我回去。我说，今天只是回去拿个纪念品，用以祭奠一个朋友的亡灵……
“不早了，我们走吧。”龚威不知是为了替我解围，还是厌倦了谎言，他站起来，贴近我的手机，淡淡地说。
万方显然听到了龚威的声音，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挂机。她说：“对凤凰的宣传策划我觉得思路和形式都很到位，只是凤凰的便装艺术照不要穿长衫，要避免弄得像《霸王别姬》中的张国荣的扮象，以免招荣迷炮轰，反倒砸了凤凰这个招牌。”
“那就白衬衣，黑西裤吧，像《山楂树之恋》中玩的小清新，能契合中老年戏迷的共同记忆，也契合凤凰本色打扮。”
“那就这样定了吧，赶紧安排补拍照片，尽快联系广告公司定稿付印吧。”
“好，我现在就通知凤凰准备明早拍照。”
等我挂机，龚威突然问：“对了，你电子商务那头理顺没？”
“还行，网站上线，商户拓展也还顺利，我下一步该忙手机包月套订制业务推广这块，谈了几家电话营销公司，委托费还没敲定。”
“电子商务这块理顺了，感情生活也有望顺了。” 龚威叹道，“不过，我刚才看你在台上，就打心里叹服你真是唱戏的料，若有一天把这行当全丢了，也真是可惜了得。”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以凤凰为噱头的海报和宣传册引发的反响，让万方始料不及，决定趁热打铁，增加演出场次。我因为忙得没有时间料想其他，对顺流而来的一切事务照单全收，忙得像被人鞭打的陀螺。不过，连续一周的早场戏份，让我暗暗叫苦。不是苦于场次陡增，而是苦于分身乏术，“聚香因”网站刚刚上线，需借财富论谈这一热点话热热身，做些促销活动，提高网站的知名度和时尚达人对“聚香因”的认知度，而我根本去不了公司。
于是，我白天电话不离手，晚上通宵不合眼，努力保证刚刚成建不久的团队的高速运转。
我的疲惫显而易见，但只有凤凰能够分担。戏台上，他奋力支撑着本该由生、旦共同撑起的气场，以忘我的投入引领着我在声腔招式到位的同时，能投入与之呼应的情感。
《贵妃醉酒》是每天的开场戏，凤凰孤独站在戏台中央，说不尽的芳华绝代，竟比海报还美不胜收。往往是看过早场的人，离场时又购了晚场的票，并且早早地前来候场。老戏迷也像是全然忘掉了此前的台柱子谭玉婷，纷纷投入到这场因凤凰而起的热潮，忘情地推波助澜。戏苑空前的热闹，茶水糕点销量直线上升。
对凤凰的宣传，我选择了新千年一炮而红的俄罗斯传奇歌者维塔斯的宣传策略，对年龄、身高、来自何方均不作介绍，留待戏迷自己目测或猜测。于是，大多数人认为他是某著名选秀节目的落弟选手，当然还有城府深重的观众认为他是“进口”的人妖，或者说希望他是人妖。这些人早早来候场，不过是为了显得不是太刻意地来看一眼凤凰着便装的样子，看看他戏外的情状。
凤凰像有意与戏迷捉迷藏，任他门外人沸马喧，他愈发在后台深居简出。所以，见他，对大多数人而言，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见过他的戏迷则感慨，他是典型的舞台尤物，舞台之下，表情平淡，眼神黯然，魅力大打折扣，让人直可惜那精致的容颜。而但凡一登台，整个人又像着魔般光芒四射……
免不了是，凤凰也有着戏装站在戏苑门口接待重要来宾的时候。每值此时，站在海报之下的凤凰，比海报更像海报。
万方听说凤凰租住的房子不方便练功练唱，便让人把化妆室顶上堆放杂物的阁楼收拾出来，并重新修整的空调风口，供凤凰每天来戏苑练功之余休息之用。凤凰干脆搬上去化妆了，轻易不下楼。
第二十四章 感觉走在大路上
手机优惠信息套餐订制的电话营销委托合同的签订，虽受到“聚香因”项目甲方的干涉和牵制，但好歹尘埃落定。而且，电话营销业绩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借着财富论谈在成都召开和端午节消费高峰，“聚香因”策划了一系列线下活动，现场征得了一批会员，也让网站更直观地为网游达人所知，赚取了些点击率。
我盘算着，按手机用户大多选择订制每月5元的高级会员信息套餐计算，一万个手机用户，“聚香因”每月可有5万元进项，当手机用户累计增至我们预期的十万人，每月就有50万元的进项，一年仅这项的收入应是600万元，待到“聚香音”签约商户POS机刷卡消费终端安装到位，消费佣金提成的收入显现，我当“富二代”他爸的前景已然在望！
对项目的乐观和因此而带来的主观幸福感，扫除了此前的疲惫。我第一次切实拥有了 “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职场体验，我像被打了鸡油似的，浑身有用不完的劲，无论在戏苑，还是在九鼎公司，做起事来，完全不分份内份外，意识已然进化到“自己当家作主”的境界。虽然，项目投资分红毫厘未兑现，但我丝毫不怀疑，数钱数到手软的日子指日可待。加之，股市在财富论谈那几天“绿”得让不少人双眼红肿，我很庆幸自己此前抛掉股票投资“聚香因”的选择！因此，我的满面春风不是挂上去的，真是从心底流出来的。
春风满面可能确实连带出了满目春色，所以李响的视线是自己投过来，还是被我吸过来真不好追究。
因网站的技术维护委托给了李响所在公司，所以网站上线后，我与她们公司的业务接洽没有减少反而更多。当然和她的直接联系并不多，但是碰面的事时有发生。按说，IT行家郭子非应该负责技术事宜，但市场开发那块的事他还真是应接不暇，一是商户拓展任务紧迫，二是初期招聘的商户开发专员多是实习生，人员流动频繁，与他不错的业绩相对应的，是他要不断费神招兵买马，同时克服培训和人工成本的不断攀升。商务这块，随着各方委托协议陆续敲定和线下活动策划的周期及预算出炉，我的负荷较之前轻了许多。当然，插手技术事务，我的出发点也有基于私心的成分，今后若要赖此项目生存，我总不能满足于永远做门外汉。
在与各方的技术交流中遇到难题，我觉得在一个人面前显露无知，总比到处“以没文化为荣”好点，因而，少不了时时请教李响。
如此，少不了在碰巧的时候，请李响在她公司附近吃个便饭、喝杯茶什么的。我其实不擅于与女孩子交流。与罗洛相处，始于同门同师的手足情，自然本真，不用无话找话，更无关乎逢场作戏。
虽然，李响是个丝毫不讨人厌的知性女子。但我单独与之相处起来，态度上还是有些刻意，比如我会不断地讲段子，自觉担负起不致冷场的责任。毕竟，背了十几年的戏文，背过三百多集电视剧的台词，张口来词是基本功。
她可能看过不少口才比我好的商人，但说的真跟唱的一样的显然不多，所以常常被我逗得乐尔开笑。我当然没坦白自己其实就只会唱戏，她也就把我当作打工起家的精英了吧。而在她问我哪个学校毕业的，我倒是如实相告“村小”，她却完全当我开玩笑。我也没多作解释。
和李响在她公司附近吃饭，偶尔会碰到她的同事，她大方地介绍：“咱村小的同学。”
按说，对剧中感情有敏锐体察力的我是早该觉察出李响对自己的亲近的，但我确实没放在心上，觉得在很多时候不服阴盛阳衰都不行的当下，谁没个把异性哥们呢，刻意保持距离倒显得自己猥琐。
再说，李响的种种作派中也确有几多男儿气。一天，因戏苑晚场被租出去，我得以在下午到软件公司接洽数据库管理等事宜，又碰到李响，她主动请我吃烧烤，声称来而不往非君子，说她去不起太贵的地儿，就清水河公园外的蜀街吧。我一看也确实到了下班时间，就答应在停车场等她一起走。
李响是第一次看见我的坐骑，有些吃惊，笑道：“不是说项目才起步么，就提前奢侈上了嗦！”
“公司的车。”我没说是哪个公司的。
吃完烧烤，她提议去一旁的清水河公园散步，从公园走了一圈出来，我打算送她回家，她却说想吃冰粉，说着就奔向一辆三轮车小吃摊。我跟过去，见摊主是个戴眼镜的中老妇女，面容安祥，神态和平冲淡，全然不似常见的小摊小贩。车身招牌中写有龟苓膏、年糕、冰粉、绿豆汤……最引人注目的是车箱正中一只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龙首造型的黄釉瓷锅正冒着热气……
“你来点什么！？”已经捧了一纸盒冰粉的李响回头问我。
“龟苓膏吧！”我随口答道，一边开始掏钱包。
“来这里，是白吃！”李响吃一口冰粉，喜不自禁的样子，“妈！给咱村小的同学——谭亘来碗龟苓膏。我妈妈！”
我赶紧叫声“阿姨”，同时把钱夹收起来。
不知是小吃摊一贯生意很好，还是我和李响起了活广告作用，在蜀街烧烤店、火锅厅吃完重口味美食的人，一窝蜂来摊前点消暑降火的小吃。李响妈妈抬头让李响先回家，不用等她。同时对我点头示意再见。
我和李响缓缓走在夜幕轻笼的街头，吃着小吃。我问：“那龙头瓷罐里到底熬着什么？”
李响笑说，真不知道。妈妈从来不让她插手和过问买卖的事，说自己的努力正是为了女儿远离这样的生计。她只知道，这辆三轮车上的生意，曾帮她家还清了父亲生病欠下的债务，助她顺利完成了高中、大学和研究生学业。当年爸爸病逝后，妈妈从不景气的国企辞职，开始了这项起早贪黑的小本生意。现在妈妈本可以休息了，但她闲不住，坚持每天做小吃出来叫卖……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那一瞬，我为这对坚强而本朴的母女暗自喝彩，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头一直涌向眼边。
龚威就是在这时跟我打招呼。他后来说他本来就不看好我和罗洛的前景，因为分别太久了。而我在李响身旁流露出的动容之态，让他没有理由不邀请她和我同去参加他的婚礼。
“大明星，可以哟……”龚威说着就转向李响。
“IT业李工！”我顺势笑道，“房产业龚总！”
“幸会！本人龚威，谭亘的闺蜜。”龚威当天肯定没少喝，不然他不会在非正式场合拉着女士握手，“敢问李工芳名？”
“李响！”李响被龚威口中的“闺蜜”逗乐了。
“能让我们的大明星站街头陪着大快朵颐，也一定能和明星同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非常荣幸！”李响脸上洋溢出好像自己要举行婚礼般的幸福。
“对了！可以冒昧地请你当新娘的伴娘吗？”龚威有些抱歉地说，“新娘子是我从外地绑架来的，在本地还没来得及交上女友……”
“好呀！谭亘作伴郎吗？”
“这个不可以，他太帅了，会抢了新郎的风头。做婚礼主持还差不多，但这还得他愿意……”
“为‘闺蜜’两肋插刀，理所应当，为什么不愿意……”
我看着李响和龚威的一唱一和，简直怀疑他俩早就认识。
直到龚威挥手自去，我几乎没插上嘴。只在心里想，这世界还是太小，在哪儿都能碰到个把死党。
“他为什么么口口声声叫你大明星？！”李响显然不是个忘乎所以的人，无论在人前笑闹得多么忘情。
“婚礼名主持呗！”我忍俊不禁。
“你还有这个业余爱好！？”
“！”我笑得再也咽不下任何东西，恰好也吃完了，就四下环顾着奔向街边垃圾箱。
李响跟过来把她的空碗扔进了“可回收”箱中，但之前的话茬可没丢掉：“你这哥们，杀人不见血的！”
“你说龚威？！”
“他说不让你当伴郎，是因为你太帅。那么让我当伴娘，不就是明摆着说我比新娘丑嘛！”
“新娘没你漂亮！”我一边替龚威开解，一边笑到崩溃。心想，跟程序员做朋友，时刻都要提防犯逻辑错误。
李响表示要等妈妈一起回家，让我先走。我刚巧接到郭子非的电话，就直径走向停车场。
郭子非在电话中说，因为私事他要去上海一趟，他已经向何昌卿告了三天假，何总让他着重跟我交接一下“聚香因”商户拓展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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