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新婚之夜，陈太太唤近娥媚，授以鸳鸯丸一枚，交付了一些闺房密事。
　　按常规，大别山贫寒之家大多取粮食精碾成粉，揉捏成丸。这陈家因是药行世家，所以鸳鸯丸做得很别致精奇，取补益助阳之药鹿茸、阳起石、肉苁蓉、枸杞子、人参、紫河车和淫羊攉之类，和以鹿血炼蜜为丸。这是陈太太从阴消阳长、虚实相生的中医制衡说，按君臣佐使配伍而成。鸳鸯丸的优劣显示家庭的贵贱和地位的高低，更代表男女的爱心。洞房花烛，男女交欢时，各衔一枚鸳鸯丸向对方吐出，相互囫囵吞下，表示终生托付，永结同心，这道的旧习千年不改。
　　娥媚于桃花心木的镂花床上朝贾小郎口中哺过鸳鸯丸，过了一会儿，贾小朗满地打滚，不久就在刀剐油煎中断了寸脉。贾小郎贪爱红颜，怎么就突兀的死于非命？原来娥媚将母亲授予的蜜丸剖开，撮入砒霜，贾小郎囫囵吞下，竟入娥媚毂中，丢了性命，自此引起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讼。后来陈瑞麟从库里抬出百担杜仲、厚朴，方才平息了这场争讼。
　　“今日段耀祖拿娘亲作诱饵，逼我上钩，强迫成亲，我要将计就计，杀死老贼！”
　　“万万去不得，媚娘，段耀祖可比不得贾小郎，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天宝，难得你一片真情。可我不以身救母，还有什么良策可消灾止难呢？难道就让娘亲在断桥上悬挂七田七夜屈死笼中吗？”
　　“那也不能自入虎口哇！”
　　“我能得手则已，不能得手，以身殉母！”
　　任天宝苦苦阻拦，无奈娥媚救母心切，去意已定。看着女人摆一搦柳腰，款款地从细绳样的山道上走下去，天宝的心里流出了悲凉的泪滴。
　　
　　天堂寨下深沟大壑里，人喊马嘶，尘土飞扬，呼呼的枪声在山谷间震荡回响。娥媚走上金鸡岭，一只梅花鹿蹿跳着箭一般朝自己射来，跟着一枚铁弹破空而来，“叭”的一声击中它的天灵盖，它蹦了几下，栽倒在不远处。娥媚怜悯地奔过去，抱着还在扭曲痉挛的梅花鹿，只见鹿头上金黄的绒毛已被鲜血润湿了一大块。
　　“哈哈哈！”一阵放肆的狂笑从绿树丛中传过来，随着马蹄声，段耀祖策马而来，见梅花鹿被一个俏丽女郎搂着，他翻身下马，围着娥媚转悠，像一只老狼绕着羔羊，他兀地上前揪住那头乌发扭转一看，不禁喜从中来，这不是朝思慕想叫人寝食不安的梦中天人吗？他为自己的金钩钓鱼计高兴得连连打着响指。“来人！”身后出现一群毛子，“滑竿侍侯！”娥媚被滑竿兜起，两个毛子晃晃悠悠地抬着，走上藤桥，健步如飞。
　　娥媚见悬崖上的囚笼里，母亲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斜靠在笼子栅栏上昏迷过去。
　　悬崖上的七星石旁，豆腐西施斜倚着，沐着秋日的阳光闲嗑着瓜子，一副得意的神情俨然是一只斗胜的母狼。一股怒火从娥媚的心底窜出，烧得她脸颊通红，她恨不得化作一只苍鹰，扑下去抓碎豆腐西施的脸皮，用如锥的铁喙叼去那双狐媚的眼睛。
　　滑竿顺着天梯滑上去，娥媚一下滑竿，豆腐西施惊得从七星石旁弹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娥媚扑上去，撕扭豆腐西施。那女人心虚胆怯，回身朝寺庙狼狈而逃。一双绣花弓鞋被磕掉在草丛中。
　　段耀祖兴奋得甩一个响鞭，他喜欢女人像猫儿样相扑，直撕得纽扣脱落，敞胸露怀，脸脖上渗出叫人产生快感的殷殷血迹。可那豆腐西施没有勇气和刚烈倒叫人晦气。
　　段耀祖喝声：“起笼！”两个毛子转动铁轱辘，将陈太太慢慢吊上来。铁笼被打开了，陈太太从笼中倒了出来。她蓬首垢面，面色浮肿，双手软绵绵的。“妈妈！”娥媚一声凄怆的喊叫，抱起陈太太泣不成声。陈太太眯开眼皮，透出一丝无力的游离的眼神，从渗着血丝的嘴里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孩子，你不该下地狱。”
　　段耀祖可着嗓子喊：“送岳母娘回府！”滑竿托起陈太太径往天堂寨迤逦而去。
　　娥媚被安置在段耀祖的居室里。段耀祖早已心旌摇动，他想打开酒柜，边品尝大别山的烈性老酒，边躺在逍遥椅上用人贩子独具的审美眼光看着朝思慕想的美人一件一件地自己脱去衣服。不！这个不够刺激，他要用柳叶刀的刀尖一粒粒挑开那钮扣，在搭口铮铮的断裂声中，让雪亮的刀片上闪耀着女人的雪肤花貌。这时候，不要有一丝儿吹动房上败草的呜呜风声，那将破坏他兴奋的情绪和瀑布样撞出的淫欲；也不要有一阵儿在斑驳陆离的朱墙夹缝里的唧唧蛐鸣，那将败坏一只饿虎吞食嫩豕的胃口。这时，他忽然想到需要一片月色，让那溶溶的朗辉从窗棂斜铺进来，沐着女人诱人的精赤身子，那白玉般的身子泛着银色的光晕，好一似羊脂凝成，标志的粉面、斜亸的玉肩、丰隆的双乳、浑圆的臀部、修长的滑腿、浑身的胖瘦尖圆和高低厚薄无不生得那么恰到好处，叫人滋滋的可心。这个以前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难以征服的女人，今日自投罗网，是多么的服服帖贴呀！
　　喜怒无常的段耀祖突然纵声大笑起来。他挠挠青皮瓜儿，在室内来回走动，房内就端坐着娥媚，他等待什么呢？他根本就不需要等待什么！他完全可以扑过去用牲畜般野蛮的本能宣泄自己遏制已久的淫欲，他的强悍足以制服一头公牛！但那是面对的什么女流？是自己当人贩子时牵来的一串乡姑村妇。不得不承认自己体验过很多女人，其中也有不少不乏姿色的，可那种女人是漂亮枕套里装着的一袋糟糠，俗不可耐。眼前是什么女人？她从骨子里往外透着的都是一种大家闺秀的高贵气质，这气质不容他以粗野的方式进入即将开始的温謦。一阵思虑后，他赶走了秃鹰，丢掉健身球，用香汤洗沐了臭烘烘的身子，胡子刮得泛青，头戴缀了红缨的礼帽，身穿黑色缎子长袍，外罩天蓝色提花马褂，足蹬双脸布鞋在厅里演习了一番绅士的作派，然后唱着黄梅戏踱着方步走进房里。
　　红烛里，娥媚两弯玉臂枕着一头乌发，象牙色的肩颈裸露着，一身葱绿的亵衣散发着清香，两只尖零零的小脚儿交叉着高搁在床栏上，散脚罗裤滑下来，露出里面雪白的小腿和隐隐的腿弯。她投给段耀祖一个很妖媚的笑靥，仿佛是一枝绽开的带露海棠。
　　段耀祖被这笑浸得骨软筋酥，他躺上床去，一粒粒解开她胸前的扣子，嘴里痴迷地轻声念叨：“小猫眯，你终于投进了我的怀抱，你以为你就会这么飞去吗？没这么容易，我在你的腿上栓了根丝线儿。”亵衣解开了，里面是一方猩红的抹胸。她从怀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盒子，从里面拈出一枝金钗，说道：“从今夜开始，我段大炮与你烂了骨头连着筋，白头到老，这枝金钗就是定情信物。”然后就将那枝金钗插进抹胸。
　　忽然，一道白光掣过，毛子头儿机警地一闪，一把削铁如泥的剔药镑刀滑过喉管，扎进肉墩墩的肩胛，他痛得野牛样嚎。
　　娥媚跳下床来，掀开门帘，冲到大门后去拉栓，可怎么也拉不开，她凭经验知道有暗栓，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出机关。
　　段耀祖捂着伤口冲出来，他阴鸷地笑着说：“大小姐，想让我过奈河桥见阎罗？没这么简单吧。你以为我怕血？好！我就让你见见什么叫血！”他猛地拔出镑刀，将锋利的刀尖戳入自己的手腕，刀尖走到哪，殷红的鲜血就冒到哪。不一会儿，一根红蚯蚓就盘曲在手腕上。
　　纤柔的娥媚从没见过这种野蛮的自残，立时胸腔翻涌，惊叫一声瘫软在地。
　　段耀祖哐当一声扔掉镑刀，嘴唇顺着手腕一溜，一口吸干。“噗”的一口吹灭红艳的蜡烛，平地托起娥媚丢在逍遥椅上。逍遥椅剧烈地一俯一仰……摇乱了窗外的竹影。
　　
　　
　　天宝潜回天堂镇，原以为岳父陈瑞麟必僵死铜钟之内，当摇起巨钟，陈瑞麟竟不翼而飞。询及陈瑞生一干人等，均不知去向。而岳母陈太太又被江西樟树的大药商祁鸿儒接去避难了。这破家毁业、夺妻杀父的血海深仇如一团火焰在心头烤炙，他抚摩着花粉仕女，脑海在涨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