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一日，镇上来了个货郎，肩挑一担箩筐，筐面上压着两只装有红绿丝线、多色纽扣和蛤蜊油诸种百货的玻璃匣子。他头戴礼帽，眼戴茶色镜，身穿派力司浅蓝色长衫，下襟扎在裤腰带上，手里摇着拨浪鼓，一叠声的喊着：“百货要哦——”“针线香水蛤蜊油要哦——”
　　天宝走上前去，那货郎一楞，脱口而出：“天宝！天宝！你还活着？”天宝怔住了。货郎一摘眼镜，“怎么，不认识我啦？”天宝定睛一看，原是失散数月的大管家，连忙将他拉到陈瑞生家里落座，问：“这一向哪里去了？”
　　“嗨！说来话长。”大管家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段大炮杀进陈府，我躲在陈太太颂经房的阁楼上才幸免于难。待土匪走后，我拖着饥渴的身子逃到苏南金坛县和句容县之间的茅山，在英山籍大商人杞振纲的茅山公司自卫队落了脚。不久，参加了陈毅、粟裕率领的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今日受团长的委派，回天堂镇收编溃散的同善道团丁，发展大别山抗日武装力量。”
　　大管家归来，天宝觉得有了归依，壮了救妻的胆气，生了复仇的雄心。
　　一弯月牙儿渡出云海，天宝、大管家和陈瑞生头戴黑色面具、紧扎黑色衣衫，沿胭脂河直插韩婆墩。
　　韩婆墩前依山临水树起一排排圆木筑成的木房，木房后是木栅栏围起的大马场。几百匹马在马场里静静地歇息。
　　天宝三人挨着木房墙根溜到木栅门前，一摸门扣，被一条铁链锁死。陈瑞生从怀里抽出一把尖刀，蹿到木房前。突然听到木房里有女人嘤嘤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天宝扣响门板，里面的哭声和呼吸声骤止。片刻，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谁呀？”
　　“我，查哨的！”天宝答。
　　“查你娘的肉疤子，老娘才掉鼓儿井，就搬石头砸呀？”里面骂骂咧咧的，有人趿着鞋走出来。
　　木门呀的一声刚露缝，陈瑞生一脚跨进去，一把尖刀直逼女人的喉管。借着西斜的晕月，天宝发现这女人竟是镇北的豆腐西施，他风闻陈杏林春的灾难与这个女人有关，今日她落得这步看马的田地，想必在段耀祖那儿失宠，被当作一只烂桃子遗弃了。
　　“把钥匙交出来！”天宝低声喝道。
　　女人瞧了瞧脖子上的尖刀，回身去打火镰点灯，随着火石的达达声，火花暴溅。
　　“不准点灯！”天宝一把打落火镰。
　　女人去枕下一摸，将一串钥匙交与天宝。陈瑞生一挥刀，就在刀尖将要刺入女人胸间的瞬时，被天宝抓住了手腕，“把她捆起来！”大管家将她捆成个虾球，嘴里堵了臭袜子。三人走出木屋，打开马场的木栅门。
　　天宝知道段耀祖有三件宝，钻天雕、健身球、踏雪马。他转遍了马场，终于在一具马槽边牵出了踏雪马，一群健马护着踏雪马迅猛地向木栅门冲去。地团鱼从豆腐西施的木房里冲出来，手里一挺机枪吐着火舌，封住了木栅门，子弹的尖啸声惊醒了周围的毛子。不多时，塆垄里一片灯海，跟着是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直向马场包围过来。
　　天宝翻身下马，大管家高呼：“快赶马出圈！”天宝砍断一道道马缰，将烈马逐出马场，在明灭的火把中，一群骏马咴儿咴儿地长啸，炸窝样驰出栅栏门，疾风般掠过。毛子被践踏得呼爹叫娘，鬼哭狼嚎。踏雪马夹在马群中，腹下夹着天宝，奔出栅栏门，迅疾地消失在夜幕中。
　　
　　
　　第六章 药名填词巧叙情 荡妇昂视竹裂刑
　　
　　天宝得了那匹踏雪马，心里咕嘟咕嘟冒甜水儿。这是一匹千里挑一的骏马，身躯高大肥壮，马口肥大开阔，四肢强健，四蹄如碗倒扣，蹄腕上覆着四堆白雪，跑起来如急雨敲窗，难怪段耀祖视若掌上明珠。每日傍晚，天宝在镇西那片槐树林里，策马跑练，不到一月，侍弄得踏雪马服服帖帖，随着不同的口哨作出不同的反应。
　　这一日黄昏 ，天宝心情抑郁得透不过气来，便策马沿林边小路一阵发泄地狂奔，直到龟山上的废墟才收缰，迈着碎步，不知不觉来到镇北，沿着那弯弯的龟颈，走到豆腐店。
　　水车咿咿呀呀忠实地转动着，水花飞珠溅玉。天宝站在水车旁，看着旋转的轮子，思想的纺车又摇回劫难前与娥媚缠绵的岁月……
　　“吱呀”一声，豆腐店的木门突然开了，豆腐西施跨出门槛，斜倚在门脸上，一只纤手掌心向里，用背腕搭在斜绷的腰胯上，另一只手两指夹了支香烟在红圆的嘴唇上摘吸，两只弓鞋交叠着，臀部撑满了玫瑰色旗袍，透出一股放浪的性感。
　　天宝一惊，他留下这女人的一条贱命，是想查出泄密的元凶，没想到这女人回了镇子。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天宝恨不得捏死这粉骨嘟儿闹羊花，可说她泄密破围还没查出证据呀！天宝愤愤地想。
　　“哟，小朝奉来啦？请进屋喝豆腐脑儿。”天宝见这个失去锦衣玉食的水性女人，失却了往日楚楚动人的风韵，她脸色苍白，眼睑下浮着一圈黝黝的黑晕，看来这女人失马后雪上加霜，熬了地狱之灾。“呸！谁喝你的鸩酒？ ”天宝心里骂道，他调转马头，回身驰去。
　　两天后的清晨，薄雾弥漫的胭脂河川，旭日的金辉剪开乳白色的雾岚，似要将它铰得支离破碎，窥清大地的秘密。河川的田畦上，响起一个男人森森的吆喝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叫声。陈瑞生一个响鞭甩在一个健壮的黄牯牛屁股上，大海样漾着黑浪的泥土上，一乘铁耙在牛尾后跳跃。豆腐西施被五花大绑，胸腹朝下捆在耙齿上压耙。根根耙齿如钢刀扎在她的胸脯和小腹上，铁耙每从一个土堆跌入沟坎，耙齿就会猛地戳下她的身子，产生锥心的刺痛，如此反反复复。她的头掉在铁耙外沿，初始尚可硬起颈项，支撑头部，不致掉在粗砺的土坷拉上，后来支撑不住，竟将半个粉面连同一头乌发拖在土坷拉上，昏厥过去。
　　一瓢凉水浇在她的脸上，秋风扑过，女人又从昏迷中醒来。族人怒吼着：“说！向毛子头儿告密的是不是你？”“害得陈老爷家破人亡的是不是你？”
　　陈瑞生从泥地上揪起女人的头发，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上渗出殷红的鲜血。“快说！”女人的嘴唇倔强地挑起一撇轻蔑，从失血的双唇里吐出三个字：“我不说！”又昏晕过去。
　　原来这女人见天宝骑着踏雪马，遂于深夜上天堂寨告密，谁知在镇外小道上，被夜巡的陈瑞生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