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鄂豫皖三省六县都叫段耀祖的铁蹄踏过，他仇人多如牛毛，一时吃不准是那路山神作崇。“你绕什么圈子，直讲嘛！”
　　刀条脸前日在牟二娘哪儿花了二十块大洋，探出口风，是陈老板的本家兄弟陈瑞生盗去的。
　　“他生了豹子胆！”段耀祖两眼瞪得比兔儿卵子还大，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金怀表，时间刚好八时，于是发令：“集合！”
　　哨子瞿瞿叫起来，土匪们急急地跑动，胭脂河边的河坪里，一会儿挤满了黑压压一大片匪人。腰束子弹带的段耀祖，厚嘴唇上吊着的一根烟，晃晃悠悠地随着他下天梯的步子而抖动，他下到半山腰，将上唇垂下来，捉住下唇上的烟蒂猛吸一口，又提起上唇，让烟吊下去，扯起嗓子喊：“小子们，许多日子没开杀戒啦！憋得慌吧？天堂镇有我的踏雪马，还有美女、烈酒、袁大头，大家开洋荤去吧！”毛子们一片欢呼，一阵狂飙朝天堂镇卷去。
　　娥媚的肚子非常沉重，玉洁的肚皮隆起如丘，白晃晃的一指头就可弹破。在匪窟里，她的倔强招致暴戾恣睢的段耀祖的残酷蹂躏，可她仍是一株严霜下的野菊，霜重色浓。段耀祖征服过成百上千的女人，都叫她们泯灭了个性，做了强弓下的伏兔，可就是征服不了娥媚，这更使好斗的匪头儿深爱这桀骜不驯的女人，加之娥媚又怀有身孕，段耀祖觉得自己终于添了后，尤为喜形于色，于是在受挫后还是收敛了狂暴。只有娥媚知道自己怀的是天宝的种子，眼下她要严守秘密，委曲求全，留住脉根。待十月满足后，生得一男半女送与天宝，也不枉夫妻恩爱一场。那时再寻个自尽，赎出玷辱门庭之罪，亦不为迟慢。此时她倦卧在床榻上，慵懒地品尝着鸭梨。
　　突然听到调动队伍的号子，她颇感蹊跷，因为没有重要行动段耀祖是不轻易调队伍的。上个月马场失马，这会儿肯定是去进剿马贼的。娥媚透过菱形窗格见人马扑向天堂镇，心里不由一紧，莫不是天宝盗了马？如果这样，天宝就凶多吉少了。想到这里，手里的残核从纤纤玉指间滚落下来。她腆着肚子来回徘徊，可又无计可施。
　　河川上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不多时天堂镇被包围了，包围圈在一步步缩小。段耀祖要一道道收紧手里的绳套，从天堂镇里逼出踏雪马和盗马贼，然后抽出那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尖刀，生剐了这贼人。
　　果然，陈瑞生和几个壮汉骑上盗来的马匹，箭一般射出镇西的枫树林，急惶惶如炸窝的野羊乱蹿。踏雪马四蹄腾空，浮在金涛样的草面上飞，直冲包围圈。
　　段耀祖拔出手枪朝天鸣了一枪，告戒部下不得动枪伤了踏雪马。踏雪马冲到铁箍的边缘，地团鱼将食指和拇指弯到嘴里打一声呼哨，马队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铜墙。踏雪马左冲右突，咴儿咴儿地无奈鸣叫，如笼中困兽。段耀祖见状大拇指在盖唇胡上左右一撇，“哈哈哈”一阵得意的狂笑。他从羊皮马甲里摸出一个扁瓶，拧开沉沉的铜盖子，对着瓶嘴儿咕都咕都吞了半瓶老白干，又将扁瓶插了回去。两粒健身球从衣褡里跳到手心儿哒哒哒响着，他骤然将手在空中划道圆弧。
　　就在健身球将要脱手之际，蓦然，在一声口哨的指挥下，踏雪马掉转马头，从斜刺里朝田畴外的河边柳林奔去。柳林外的河堤剖开一道缺口，堤外高高横亘一道滚水坝，胭脂河水滚过大坝，飞珠溅玉，涛声轰鸣。踏雪马扬起前蹄，纵身一跃，从半空划道圆弧，越过一排匪人筑起的人墙，被河堤缺口吸进去。段耀祖在后纵马相随，冲出缺口，眼看就要追上，不料只听“哗啦”一声，踏雪马弹丸样从滚水坝上弹出，纵身跳到坝下水滩上，急骤的马蹄踏得水面浮起一条银龙。
　　段耀祖圆瞪的牛眼登时黑了，随即涌上失望、狂燥和愤懑。
　　“怎么办，司令？”地团鱼弛马来到身边。
　　段耀祖从梦中惊醒，狰狞地吐出一个字：“枪！”
　　地团鱼一扬手，段耀祖伸手接住了枪，然后单手平托了，瞄准踏雪马上的黑影，慢慢扣动扳机。
　　突然，从河堤柳林中跃出一匹枣红马，流星追月般直朝踏雪马追去。马上一个年轻的后生仔手里甩着套马绳，一片水雾如白云托着后生和枣红马在河床上飞。很快距离拉近了，后生一声长长的呼哨，套马绳在头顶上旋了个圈，倏地飞出，踏雪马还没醒过神儿，马套已绾住了它的脖子，被羁绊的踏雪马昂起头颅，腾起两只前蹄，直竖起来，喉管里发出暴怒的嘶鸣，声震河川。
　　踏雪马上的陈瑞生顷刻被颠下马背，他爬起来趔趔趄趄跳下胭脂河，凫水而逃。
　　段耀祖情不自禁地喝彩，“好身手！可惜走了盗马贼。”
　　后生牵着踏雪马，来到段耀祖的身边，深深地打个千。
　　段耀祖咧着大嘴：“后生可畏呀，你叫嘛名儿？”
　　“天宝。”
　　“唔，天宝，好名儿。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六安州的。”
　　“嘛事来到天堂镇？”
　　“在陈杏林春学道，当朝奉。”
　　段耀祖沉吟半晌后说：“愿随我作个马倌吗？”
　　“蒙司令抬举，愿随鞍马。”
　　“好样的！”段耀祖坐骑失而复得，又纳马倌，兴奋得一扣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穿膛而出，把他的狂喜发泄的深邃无涯的苍穹中去。
　　闻说段耀祖新纳了一个马术超群的马倌，正在大殿里摆酒接风，娥媚猜想是天宝，于是从屏风后偷眼望去，果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梦中人，不禁又惊又喜，她按住忐忑不已的胸脯，急忙回到卧室，在摇曳的灯光下脸颊泛起红晕。她反复把玩着胸前悬着的鸡心槟榔，掘开记忆的沙漠，从里面舀出一瓢瓢甘洌的清泉细细品尝。她深爱着这个六安州的破落子弟，他有着曾经显赫一时的贵族血统，是块可经雕琢的璞玉。他们共处的日日夜夜都酿成了蜜酒深藏于精致的生活釉坛中，都绘成了一折折意境幽婉的画屏溶铸于大脑深处。可今日，她心里又升起一丝愧疚，自己这被黑碳臭肉玷污的不洁之身，还怎么与以处子之身和自己好过的心上人匹配？在一片无暇的白雪上泼一滩污臭的粪便会叫人产生什么心理？娥媚一方香帕掩面，斜倚在床榻上抽泣起来。
　　段耀祖醉醺醺的踅入房间，张着酒精烧红的牛眼，直着舌根问：“哭……哭……嘛咧？今日是……是喜、喜日子。”娥媚把一腔怒气全凝结在一双秀媚的眼睛里，牙根一咬，抓起绣花枕头砸过去，枕头在他的青皮瓜儿上一滑，掉到他的怀里，他抱住枕头一栽，倒在床榻上呼呼睡去。望着散发出浓烈口臭的一团肉堆，她感到一阵恶心，见机会难得，她从挂在墙上的刀鞘里拔出马刀，高高举起来，恨不得将这摊肉堆剁成肉泥，然后和天宝悄然遁去。但这莽撞的后果是什么？她将走不出这铁桶似的匪窝，自己碾成齑粉尚可，重要的是天宝与自己爱情的结晶——腹中即将分娩的胎儿，将在没有呼吸第一口人世的新鲜空气，没有睁开明澈的眼睛看一眼美丽的世界，就在贼亮的刀片从她母亲的脖子上闪过时，结束了他本可宝贵的一生。她心头一颤，马刀从手上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段耀祖唧唧哝哝含糊了几句，翻过身又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