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匪  娇娘  枪战

　　
　　第八章 地火龙酷刑辨真伪 三圆足妙计度难关
　　
　　
　　娥媚在院子里沐着冬日的阳光，低着头，漫不经心地缝着一件婴儿的小衣。槟榔从衣缝里滑出来直晃荡。几只麻雀在长满蒿草苍苔的屋顶上跳跃觅食，小花狗将头枕在伸着的双腿上，眼睛惬意地眯着。冬阳下是那么静谧、温暖和舒适，可在娥媚心中却翻腾着寒潮。很显然，天宝深入虎穴是为了杀死段耀祖，剜掉这个横行无忌、肆虐乡里的毒瘤，救自己出苦海，但凭他这个乳腥刚尽的毛头小伙子，孤身一人能在虎穴狼巢里斗过老奸巨猾的众匪之王？那秃子势力大得很呢！遍布河南、安徽、湖北十几县的军政要员、工商巨头、帮会首领、职业杀手都与他有瓜葛，他一个眼色或一个哼哼，都将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眼下这处境，更难预料。段耀祖手下聚集了众多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地团鱼仅一炷香的功夫就在碓臼里舂死过六、七个伢儿头，拿天宝试刀口，那还不是掐死一只蚂蚁？再说，就是宰了老贼，全家三口怎么下得了天堂寨？只有杀死毛子头儿又叫匪人找不到把柄才可解脱，可哪里能寻到这个万全之策呢？哎呀，天宝，痴、痴、痴呀!娥媚浑身筋骨又掠过一阵颤栗。天宝献马，段耀祖会不会是将计就计，金钩钓鱼？如其然，天宝已是砧板上的人彘了。想到这儿，娥媚怕极了。自己必须对天宝冷若冰霜，不露蛛丝马迹，不然将会招来全家的杀身之祸。亲人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娥媚心里在滴血。
　　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卫兵领着天宝进了厅屋。大门闩了，娥媚心中一紧，丢了手里的针线活儿，绕到后窗，舔破窗户纸朝里一瞅，见段耀祖横眉立目，一脚踩在太师椅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在手心里翻飞：“小白脸儿，你是不是陈瑞麟的人？说!”
　　“回司令，我说过，曾在陈杏林春当朝奉。”
　　“这次上寨来是不是为了救娥媚，嗯？”
　　“嘿！司令这是哪里话，天堂寺一窝兵把寨子箍得比铁桶还紧，我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动妄念哪!”
　　“你不要八哥嘴儿，蛇蝎心。我一睁法眼就知道你是个盗马贼，你和你的搭档演双簧，你献马，为哪搭儿？还不是邀功取信？昨日你马上翻跌腾挪，娥媚惊叫失声，她凭什么慌乱？还不是怕你有个闪失!我要招你为义子，她的脑壳摆成个拨浪鼓，她心里还不是有个小九九？怕露了馅儿。你不是来图娥媚还是怎的？这由不得你打诳。”
　　窗外的娥媚见段耀祖追问得紧，还提到自己，惊得手中的针线盒骨碌碌滚到涧沟去了。
　　面对段耀祖，天宝从容不迫，应对自如：“段司令，你可不能凭空瞎编派人啦，你不知根底儿呢。我把话儿挑明了，牟二娘曾做过大媒，为我说合过媚娘，哪料到陈老爷不仅不应这门亲事，还处处算计我，几次险些丢命。今日蒙司令提携，讨得一口安稳饭吃，哪敢存反叛之心哪!”
　　“嘿嘿，你休要巧舌如簧。”段耀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知道吗？我这儿还有一只眼。你要表明对我忠心，除非明日午时三刻你趟地火龙!”
　　“地火龙”三个字从段耀祖那张肉墩墩的厚嘴唇里吐出来，娥媚犹似惊雷击顶，一下瘫倒在墙根下。
　　1937年12月7日是个灰色的日子，空中铅云低垂，叫人透不过气来，人们周身汗腻腻的，从毛孔里往外呼呼冒着热气。天堂寺七星坪，两副铁架子上横架着地火龙。地火龙是炉匠用熟铁铸成的一根长约丈余的圆筒，外圆中空，铁筒外接三根风管，连住三个双人拉扯的风箱。施刑时，铁筒内装板炭，引火点燃，三台风箱同时拉动鼓风，将铁筒烧成一条红彤彤的火龙，然后叫受刑人赤足从火龙上趟过。这是当地的一种古老而严厉的族罚。
　　此时六个毛子正鼓胀着腮帮拉扯风箱，地火龙里烈火腾腾，从龙口里吐出的尺长火苗贪婪地舔食着天空，龙身散发着缕缕青烟，三尺开外，就可以感受到火龙的灼热。一个毛子舀起一瓢油浇上火龙，立时“嘭”地一声，龙身燃成个火球。
　　司仪地团鱼见火候到了，把天宝引到净心斋去圆足。
　　圆足分三步完成，第一步由族长预先在族人中挑选美貌的女子，用金盆凉水濯足，涤尽当事人在世间染上的俗尘；第二步持修足刀，修治足疾；第三步用两段红绫分别缠绕裸足，足底只能缠上一层薄绫。这层薄绫对趟地火龙功用非凡，如双脚迅疾如风，薄绫能抵挡地火龙的烙烫；如动作迟缓，薄绫炭化就会烤焦双足，终身致残。古时土人遇此大劫，殷实富户往往出重金收买圆足女，多缠几道红绫，逃过大难；可在这匪窟里，谁会为天宝破财？
　　天宝推开寺门，朝着佛像匍匐膜拜后，即去耳房圆足。一进房门，大喜过望，圆足女竟是娥媚。原来在这匪窝中，寻不着一个女子，而男子圆足，阴阳不合，冲了佛光，又有违古制。段耀祖笃信佛教，恐招灾惹祸，只得让娥媚沾手。
　　地团鱼发一声喊：“一圆足--”房门立即紧闭了。两个久别的苦夫妻泪眼相对，肝肠寸断，紧紧拥抱在一起。“二圆足--”外面地团鱼又喊。娥媚擦一把泪：“天宝，这肚里是你的伢，为了他，要挺过去呀!”“你放心，就是双脚都变成了焦炭，我也要为你娘儿俩活下去。”“三圆足--”外面地团鱼又喊。精熟药性的娥媚知道童子便和老醋能抵抗火烫灼伤，她事先把金盆里的水偷换成童子便和老醋混合液，用抹布麻利地满脸满身涂了天宝，又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一双薄柔的羊皮垫子，套上天宝的脚底，再取出两块红绫，夹着一块浸胀药液的抹布，一起缠在他的双脚上。
　　天宝走出净心斋，脚下一滑，突然在湿漉漉的地上摔了一跤，踩散红绫，他忙又绑了绑站起来。只见他头扎黄巾缠布，脖悬花粉仕女，赤裸着上身，一双脚打着红裹腿，踩着草坪一步步向地火龙走去。人们停止了喧嚣，周遭是那么寂静，只有风箱有板有眼鼓动的呼呼声。
　　地火龙青烟袅袅，气焰薰蒸。天宝不知道自己能否趟过去，他没有经验因而没有把握。趟地火龙不能有丝毫闪失，如果从龙背上掉下来，还得趟二茬，那无异于自残双脚。如果一次成功但速度太慢，红绫焦化，羊皮垫就会脱落，一双赤足就是烙铁上的蜡烛哧哧地消融。只有高度集中精力，把冲刺的速度、薄绫焦化的速度和趟 地火龙的准确度统一起来，方能保住双脚。
　　他走到地火龙前站住，穿过龙背上缥缈的青烟，只见娥媚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他精神一振，那儿有我同甘共苦的女人，女人的肚里有我的骨血，拼命我也要闯过这一关。
　　七星坪上，段耀祖手提马刀，脚劈虎步。
　　那是杀父辱妻、破家毁业的仇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要挺下去报此深仇大恨。天宝抓住胸前的仕女，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起来。
　　地团鱼抬起土铳，正要鸣放信号枪。
　　“慢!”段耀祖的马刀在空中一挥，大踏步走过来，讪笑着说，“小白脸，这一锅烟功夫打翻了五味瓶吧？喏!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他突然厉声大喝，“把脚翘起来！”
　　天宝知道要露馅了，慢慢地把腿抬起来。
　　娥媚心里一凉，好你个老谋深算的段大炮，奸毒得连蚊子飞过去都要分公牝，这点小动作还是逃不 过他的眼睛。一旦查出，羊皮垫就是无字书，把自己与天宝抖落得明明白白，那把舔血的马刀立刻就会带着风的尖啸滚过天宝的脖颈，她眼前一黑。
　　“报告--”一声惶急的吆喝打破了七星坪的紧张气氛，刀条脸急急地跑到段耀祖面前，“段司令，大事不好。”段耀祖双手一压，刀条脸住了声。两人一前一后朝大殿走去。刚到殿门口，段耀祖回过头来：“地团鱼，你看一看那小子的脚板！”“是！”地团鱼抓住天宝的脚踝骨，在脚板心处捏了捏，然后鸣响了土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