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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2025/2/20
14章 家庭,军事,历史 小说
《史家绝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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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全部
-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那是我放的牛,叫你去赶,你就必须去。” “我不去。”
“耶嗬,你胆子不小?敢跟老子顶嘴,你有几颗脑袋?” “你也是个放牛的,凭什么要听你的使唤?”
陈二虎被激怒了,他成为孩子王以来还没有人敢如此跟他说话。他必须将洪湖生教训过来。他一挥手,旁边的胖子和狗娃便冲了上去,将洪湖生按 在地上。陈二虎走过去,用赶牛的棍子在洪湖生的头上敲了敲说: “你这个 小杂种,私生子,你竟敢不听老子的话,我把你的脑袋给拧下来喂野狗,你 信不信?你乖乖地叫老子一声爷,老子今天放过你一马,不然,我就让你尝 尝我陈二虎的厉害。快,叫爷。”
洪湖生闭上眼睛,他在等待着惩罚,他不会按照陈二虎的话去做。陈二 虎又厉声地问洪湖生叫不叫爷,洪湖生只是沉默不语。二虎再也不能忍受了, 命令伙伴们给我揍。于是一阵拳打脚踢,将洪湖生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顺着 嘴巴往下流,在挨揍的过程中,洪湖生始终没有叫唤,甚至没有哼一声。陈 二虎叫大伙停下来,松开洪湖生,他以为这个小不点已经被自己制服了。洪湖生被松开了,他没有站起来,趴在那里直喘气,头埋在自己的双臂内。陈 二虎走上前去,蹲下来,把洪湖生的头抬起来,然后用手托住洪湖生的下巴, 冷笑一声地问: “怎么样?这下舒服了吧, 现在该知道和我作对的好处了吧? 你叫老子一声爷,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小湖生依然没有做声,只是盯着二虎。有人在嘲笑洪湖生怎么变哑巴了, 今天就是变成哑巴也要叫爷。就在这时,所有的人都以为洪湖生准会吓得尿裤子了的时候,洪湖生像豹子一样从地上蹿了起来,抓住陈二虎托着自己下 巴的手指塞进自己的口中。只听得陈二虎“哇”的一声,发出像猪被宰时候 一样的惨叫。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迅速了,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等他们反应过来了时,便纷纷上去拉拽着、踢打着洪湖生,可 越拉越打,湖生就咬得越紧,二虎的叫声就越大。
“你们别打了,别拉了。湖生,你松口,你不松口,他们要打死你的, 你赶快松口啊。”可洪湖生不为所动,他仍然咬着二虎的手指, 一动不动, 而且还在越咬越紧。二虎痛得汗珠子直往下流,随着洪湖生牙齿的加力,他 痛得更狠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随时有可能被洪湖生锋锐牙齿咬掉下来。平 时那样不可一世的陈二虎,已经开始哀求了,把旁边的小伙伴们都搞得不知 所措。“湖生,你松口啊,我再也不让他们打你了,再也不支使你做事了, 再也不欺侮你了。求求你,快点松口啊。”陈二虎是有名的浑小子,除了大 户人家的小孩,谁都不敢惹他,今天如此低三下四地求饶,所有的小伙伴们 都是第一次看见。二虎哀求好长一段时间,洪湖生才慢慢地松口了,陈二虎 慢慢地从陈湖生的口中把手指挪出来,那手指有几道深深的牙印,牙印处已经发紫,而且有血往外流。湖生依然趴在那里, 他似乎在等待着更猛烈的报复。 小伙伴们在旁边叫喊起来:“虎子哥,揍他,揍扁这个野种。”
但陈二虎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瞪了一眼湖生,狠狠地骂了一声:“你是狗, 狗才咬人。”然后他叫人把他搀扶站起来,然后径直往镇上走去,他要找人 帮他包扎那受伤的手指。其他的小伙伴们也跟着走了,只留下洪湖生一个人 长久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放牛娃们都疏远了小湖生,小湖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一个 人牵着两条大水牛走在田埂和山野之间。然而牛有时是不能忍受孤独的,它 们要找伴。这一天,洪湖生正牵着牛在田埂上吃草,突然那条老一些的牛昂 起头来, “哞哞”地叫着,它感觉到了在不远处的山上有它的同伴,果然从 树林中传来“哞哞”的回应声。那牛便不敢安分地吃草,它拼命地往前拽。 小湖生想把它拉回来,可他哪里是牛的对手,而且他身后的那条小一点的水牛, 也从他的身后挤到前面去了,他怎么也拉不住两条力大无比的牛。牛挣脱了 洪湖生的手,向对面的山上跑去,小湖生只得跟在后面追赶着,可他小小的 年纪又怎么能跑得过狂奔的牛呢。他拼命跑着,紧紧地跟在牛的身后,他不 能把史家的牛弄丢了。可牛跑得更快,不一会就跑到山上,消失在茂密的树 林中。洪湖生紧紧地在后面跟着, 气喘吁吁地向山上跑去,可等他跑上山时, 哪儿有牛的影子,只有灌木丛林静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走进灌木丛,继 续寻找着,呼唤着,但他的声音被灌木丛吞并了,没有任何的回应。他寻找 了很长的时间,也寻找不到牛的踪影,他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他只能回 去领受惩罚了。
当吴太太得知洪湖生将牛弄丢了时,鼻子发出轻轻的哼声,这次看你们 父子还有什么说,你还能嘴硬吗?他叫来自己的二儿子史成仁,要他帮助自 己捉住这野小子。 一般惩治家仆,她从不亲自动手,而是交给管家史忠实, 可对于洪湖生,她喜欢亲自动手。但现在她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几次她抓 住这小子时,他都像一匹小马驹似的乱蹦乱跳。现在必须让更强壮的儿子来 帮助自己了。史成仁走了过去,像抓小鸡似的将洪湖生提了过来,可这一次 洪湖生没有挣扎,他顺从地让史成仁提起。吴太太命人将洪湖生的双手用绳 子捆住,然后高高地吊在那棵樟树上。“给我抽。”吴太太冷冷地对史成仁说。 史成仁拿来一根软软的鞭子,用力向洪湖生抽打过去。洪湖生冷冷地看了吴 太太一眼,便紧闭双眼,任由史成仁抽打。鞭子每抽他一下,他的脸便颤动一下,实在打疼了,他才叫喊一声,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洪老头听说了,他赶紧从外面回来,他知道丢失牛的罪过是很重的,他 必须回去向吴太太求情。可吴太太不可能准他的求情。他又来到院子里,向 二少爷求情,他向二少爷保证一定将牛找回来。史成仁同意不再抽打洪湖生, 但必须等他将牛找回来才能将洪湖生从树上放下来。洪老头没有办法,只得 含着眼泪望着被高高吊在那里的儿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还小,这样 吊下去他的手会被吊残的。”但没有人理会他的念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 在心中默默地对洪湖生说,孩子,你忍耐一会儿吧,我这就去找牛,我马上 就把牛找回来。
他急急忙忙地向镇后面的山丘跑去,可他刚出镇,就见陈二虎带着放牛 娃们赶着大群的牛回来,其中就有湖生放的两头牛。洪老头喜出望外,他跑 上前去,一把拉住陈二虎往史家大院跑去,陈二虎有点莫名其妙,问洪老头 干什么去?洪老头说: “你去对吴太太和二少爷说,湖生的牛没掉。你去救 救湖生。”陈二虎心里发虚了,这一切都是他导演的恶作剧,他只是想戏弄 一下不听话的洪湖生,他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他跟着洪老头往史家赶 去。洪老头来到史家大院, 对还在院内坐着的史成仁说: “二少爷, 牛没掉, 它们和二虎的牛在一起,就在镇子的外面。不信,你问二虎吧。”
陈二虎看见被高高吊在那里的洪湖生,心里害怕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是 的……牛在那儿……和我的牛在一……一块,它们过来了……回来了。”
史成仁把手中的鞭子丢给站在旁边的仆人,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洪湖生 说: “下次给我留神点,再让牛跑了,小心你的小命。”说完便命人将洪湖 生放了下来。那一晚洪湖生的手疼得整个晚上没有睡觉,把洪老头吓坏了, 以为洪湖生的手会残疾的,还好,第二天,湖生的手又恢复正常,又可以去 放牛了。
洪湖生就一直为史家放牛,从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到十三岁这 年。这中间他是在冷眼和打骂中度过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开始他 还小心谨慎,尽量不犯什么错误,后来他发现,他是无法逃脱的,吴太太的 那张脸可以对任何人露出笑容,但一见到自己便充满着厌恶和痛恨,她永远 是以鄙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因此自己是无法逃脱的,他就不再寻求逃避。他 承受着揍打,不再哭泣和求饶,而是将每一次打骂,都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 封闭的心灵中。其实从他一岁多的时候第一次挨打起,他就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了,他不想向任何人倾诉,即使是对洪老爹,因为他虽然和洪老爹亲近, 但他觉得洪老爹无法保护自己。他内心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那就是自己的 母亲,为什么吴太太每次咒骂自己的时候总要带上母亲,似乎母亲是天底下 最坏的女人,他想问洪老爹,但似乎洪老爹总是回避着他的疑问,因此他也 就不再追问了,这个疑问同样深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十三岁的这一年,他逃不过去了。这时的洪湖生自己已经成为孩子王了,他的冷酷镇住了史镇所有的孩子,而且他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长得高大,他 已经像一个小伙子了。但他还在放牛。那是一个深秋的上午,天气晴朗而略 带寒冷,洪湖生带领一群放牛娃,牵着牛走进了已经显出枯萎的山丘中。他 们把牵牛的绳子缠绕在牛角上,让牛儿们自己到山上寻草吃。放牛娃们则在 牛的后面玩耍。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这些在东家很难吃饱饭的孩子们已经有 了饿的感觉。有人说能找点什么东西吃就好了。洪湖生四处打量着,发现不 远处有一块红薯地,他有了主意了,烤红薯吃。于是他开始分工, 一部分人 到山上找些干树枝,一部分人到地里扒红薯,一部分人则在山上挖个简易的灶。 大家一想到烤红薯的香味,便都非常积极地按照分工进行着。 一切都进行得 非常顺利,特别是扒红薯的那部分人,成功地躲避了被人发现的可能,扒来 的红薯个个都是又大又红。于是他们先在灶里放上干柴,又将那些红薯放在 柴上,再在最上面铺上更多的树枝。不一会火点着了,这些秋天干枯的树枝 一下子便旺盛地燃烧起来,树枝被烧得发出“叭叭”的响声,这声音听起来 是那样的悦耳,每个人听到心里都痒痒的。他们微笑地望着燃烧的火堆,脸 上充满期待和幸福的笑容。他们尽量靠近火堆,感受着火堆的温暖,同时他 们想闻闻红薯被烤熟的香味,但火只烧了一会儿,不可能这么快就有香味飘 逸出来。洪湖生瞪了大家一眼: “你们这些馋猫,急什么?还怕它跑了不成。” 小伙伴们都笑嘻嘻地往后靠,互相指着对方,笑对方是馋猫。刚才沉静的气 氛又活跃起来了,他们围着火堆打闹起来。过了好一会,火慢慢地小下去了,这时被烤熟了的红薯的香味早就充满了整个山野。打闹的孩子们又都围了上 来,他们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有的人口水已经在往下滴。
“都不许动,等我来分好,谁抢谁就别想吃。”洪湖生表现出天生的领 导者气质说。果然没有人动手,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洪湖生开始扒开还未烧 尽的灰烬,并叫人到附近的沟里搞来了水,将余火浇灭。然后,他按大小均 匀地将红薯分成了若干等分。分好后,又捡来一根树枝,折断成长短不一的若干根,然后他避开众人,将树枝握在手中,再叫大伙依次抽签。抽到最长 的最先挑选,然后次之。所有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一分,这才开始用餐了。
有性急的,扒开外面烧焦的红薯皮便啃起来,但很快听见他发出奇怪的“呵、呵” 叫声,原来刚烤出的红薯还很烫,他一口吃得太多,烫得他直叫唤。所有的 人都发出了欢快的笑声,笑过了又接着开始吃,他们吃得非常开心,非常满足。 在这个荒山野岭,没有人任何人能够约束他们,因此他们吃得也非常自由,只有这时他们才能享受到这样的自由。不一会,他们都陆续吃完了,有人显 得非常满足,有人则有点意犹未尽。当他们一个个将头抬起来时,又是一片 开心的笑声。因为他们发现每个人的嘴上都长了胡子,脸上鼻子上沾满了黑灰, 一个个成了花脸猫,他们互相取笑着,接着有人将自己乌黑的手向对方脸上 抹去,于是打闹声响彻了整个山林。
所谓乐极生悲, 也在他们身上应验了。就在他们尽情地玩耍的时候,有 人突然想起了牛。“牛,牛到哪里去了? ”这一提醒,所有人的脸顿时凝固 起来了,刚才还在欢笑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一片茫然。这时他们才想起来, 他们只顾烤红薯,将牛群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发现牛的身影了。 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到洪湖生的脸上,每次有大事他们都希望洪湖生为他们做 主,这一次也不例外。
洪湖生果然表现得不惊不慌,其实他心中也开始担心起来,但他在伙伴 们面前不能流露出来。他想了想说: “分成四伙, 一伙向北, 一伙向南, 一 伙向西,还有一伙向东,谁发现了牛,就喊‘找到了’,大家便都过去。” 大伙都听洪湖生的吩咐,分成四个队,分别去寻找牛群。经过了好一阵,向 北寻找的洪湖生听到从东面传来了长长的喊声: “找到了——。”他便领着 自己的一队人向东面跑去。等他跑到东面的山边时,那里已经集结了许多放 牛娃们,那些放牛娃们都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都现出惊恐的神色。洪湖生 走近一看,发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只见二三十头水牛在那块小麦地 里埋头吃着,而且已经吃光了一大片。原来这些牛儿们,在枯萎的山上找不 着青草吃,便在一头公牛的带领下,寻找到了这片麦地,它们被这片绿色迷 住了,便纷纷从山上走进麦地来享用这片嫩绿的麦苗。它们也感觉奇怪,今 天那些照看它们的放牛娃们,怎么让它们这么自由地走进这片绿色的田野, 它们也知道这是人类的庄稼,是不让它们吃的,然而它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能吃就吃吧。这片肥沃的田地正是史家的,所以放牛娃们都吓呆了,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可能降临的灾难。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了,已经有人在哭了,他 们法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惩罚。
“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将牛赶出来。”洪湖生没有时间来考虑可能的后果, 现在必须将牛先赶到山上去。小伙伴们这才清醒过来,纷纷冲进麦地,抽打 着这些给他们惹祸的牛儿们。牛儿们已经吃饱了,它们的主人们来赶它们的 时候,它们便顺从地,慢悠悠地从地里向山上走去。已经饱餐了一顿的牛儿 们来到山上后,对那些干枯而又粗老的草再也不感兴趣了,纷纷躺在地上享 受这午后温暖的阳光了。放牛娃们真想抽打它们,但觉得于事无补。只得又 呆呆地站在那里,大祸临头的预感再一次笼罩着他们。
洪湖生看着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伙伴们,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对小伙伴 们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今天的事由我一人承 担,和大家没有关系,你们等下将牛赶回镇子里去,我这就去向吴太太请罪, 让她惩罚我好了。”说完,洪湖生头也不回地向镇上走去。小伙伴看到洪湖 生的勇敢行为,都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他们在后面喊着,要洪湖生等等, 我们大伙一块去。洪湖生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吼道: “谁敢跟来, 我打断谁的腿。”小伙伴们都站住了,只得看着洪湖生远去的背影发呆。
当洪湖生向吴太太坦白地告诉所发生的一切时,吴太太感到震惊,她既 为史家损失了一大片的麦苗而痛心,又为洪湖生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沉稳而困 惑,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子无法控制,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野性和破坏力是 史家人难以对付的。她一时竟然无法想出怎么的惩罚办法,才能让他屈服, 这么多年来,自己不但没有将他折磨死,他反而变得更有力量了。在这漫长 的日子里,她已经觉得累了,她真的不想再与这个小孩玩下去了。她在沉默着, 思考着对策。洪湖生也觉得奇怪,吴太太没有暴跳如雷,气急败坏,而是在 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在等待着最严厉的惩罚。过了好一会,吴太太招来了管 家史忠实,将他先关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后她来到东屋,她已经很少来东屋了,和老太爷的隔阂已经越来越深了。 但今天她只能来找老太爷了。她将洪湖生做的事夸张地向老太爷陈述了一遍, 然后问道: “老太爷,你觉得还能将这个人留在史家吗?你不觉得他是史家 的灾星吗?你一定要等到他将史家毁灭了才肯罢休吗?”
史老太爷沉默不语,他也感觉到了这个洪湖生身上有一股令他不能漠视 的力量,是该让他离开的时候了。老太爷这样想着, 便对吴瑞芳说: “好吧,让洪老头带着他离开史家,离开史镇,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他们回到史镇的。 我看还是让洪老头回他湖北的老家吧。让我来对洪老头说吧。”
吴太太这才回到自己的西屋,这是她多年来盼望的事情,可真要让这个 小子这样离开,她又觉得太便宜了这小子,可她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小子快点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让自己以后的生活能够 平静舒心。
当史老太爷将洪老头找去,并说出自己的意思时,洪老头也没有再恳求 了,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如果洪湖生和自己再不离开的话,等待他 们的将是不可预知的、毁灭性的灾难, 到那时想离开都困难了。他黯然伤神, 为自己不能再伺候老太爷而伤心,也为自己今后的旅程而担忧,他没有信心 凭自己的力量回到那自己都已经生疏的故乡。史老太爷长叹一声说:“洪老头, 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可我们的缘分已尽,今后你好自为之吧。祝你一路 平安,顺利到达你的老家。照顾好那个孩子。”史老太爷在说最后一句话时, 特别加重了语气,并显得有些动情。
洪老头点头称是,他心中明白,史老太爷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孩 子,老太爷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生存下来。洪老头用了几天时间作好离开的准备, 在他离开的前两天,他带着洪湖生向干娘杨氏告辞,杨氏想到自己再也不能 见到洪湖生时,痛哭了一场,洪老头和洪湖生也流了不少的眼泪。后来他们 又到那个荒山上祭拜了洪湖生的亲生母亲,这是洪湖生第一次祭拜自己的娘, 他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爹从不带自己来祭拜自己的娘,而自己的娘又为什么 一 个人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但他没问,他只是将所有的事情装进他深不 可测的内心世界。他就是带着这样一个心情离开史镇的,他觉得史镇没有任 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史镇留给自己全部记忆只有屈辱、痛苦和仇恨。
八
总算挺过来了,真是漫长的十三年啊。洪老头从遥远的回忆中恢复过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时他才真正觉得有了属于自己的思绪。看着睡得那 样香甜的、平稳的洪湖生,他感到万分欣慰,他觉得今夜是如此的舒心。这 是自己离开史镇后的第一个夜晚,虽然是在这个四面漏风的舂米房里睡觉, 但心里觉得踏实,他再也不用提防随时可能降临的灾祸。自己可以告慰林姑娘的在天之灵了。夜已经很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可洪老头却还没有睡意, 他的思绪依然是那样的活跃。没多久,听到村中传来鸡叫的声。天快亮了。 睡吧,死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要紧的 赶回老家去。明天还要赶路呢,抓紧睡一下吧,不睡觉怎么行呢。他强迫自 己睡觉,他也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他觉得自己只迷糊了一下,便被洪湖 生推醒了。他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东方的天空现出了红色的彩霞。于是他慌 忙起来,卷起铺盖,收拾行装。他前去向章老汉告别,可章老汉早已准备好 了早餐,让洪氏父子用完早餐上路。
“耶嗬,你胆子不小?敢跟老子顶嘴,你有几颗脑袋?” “你也是个放牛的,凭什么要听你的使唤?”
陈二虎被激怒了,他成为孩子王以来还没有人敢如此跟他说话。他必须将洪湖生教训过来。他一挥手,旁边的胖子和狗娃便冲了上去,将洪湖生按 在地上。陈二虎走过去,用赶牛的棍子在洪湖生的头上敲了敲说: “你这个 小杂种,私生子,你竟敢不听老子的话,我把你的脑袋给拧下来喂野狗,你 信不信?你乖乖地叫老子一声爷,老子今天放过你一马,不然,我就让你尝 尝我陈二虎的厉害。快,叫爷。”
洪湖生闭上眼睛,他在等待着惩罚,他不会按照陈二虎的话去做。陈二 虎又厉声地问洪湖生叫不叫爷,洪湖生只是沉默不语。二虎再也不能忍受了, 命令伙伴们给我揍。于是一阵拳打脚踢,将洪湖生打得鼻青脸肿,鼻血顺着 嘴巴往下流,在挨揍的过程中,洪湖生始终没有叫唤,甚至没有哼一声。陈 二虎叫大伙停下来,松开洪湖生,他以为这个小不点已经被自己制服了。洪湖生被松开了,他没有站起来,趴在那里直喘气,头埋在自己的双臂内。陈 二虎走上前去,蹲下来,把洪湖生的头抬起来,然后用手托住洪湖生的下巴, 冷笑一声地问: “怎么样?这下舒服了吧, 现在该知道和我作对的好处了吧? 你叫老子一声爷,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小湖生依然没有做声,只是盯着二虎。有人在嘲笑洪湖生怎么变哑巴了, 今天就是变成哑巴也要叫爷。就在这时,所有的人都以为洪湖生准会吓得尿裤子了的时候,洪湖生像豹子一样从地上蹿了起来,抓住陈二虎托着自己下 巴的手指塞进自己的口中。只听得陈二虎“哇”的一声,发出像猪被宰时候 一样的惨叫。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迅速了,小伙伴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等他们反应过来了时,便纷纷上去拉拽着、踢打着洪湖生,可 越拉越打,湖生就咬得越紧,二虎的叫声就越大。
“你们别打了,别拉了。湖生,你松口,你不松口,他们要打死你的, 你赶快松口啊。”可洪湖生不为所动,他仍然咬着二虎的手指, 一动不动, 而且还在越咬越紧。二虎痛得汗珠子直往下流,随着洪湖生牙齿的加力,他 痛得更狠了,他感觉自己的手指随时有可能被洪湖生锋锐牙齿咬掉下来。平 时那样不可一世的陈二虎,已经开始哀求了,把旁边的小伙伴们都搞得不知 所措。“湖生,你松口啊,我再也不让他们打你了,再也不支使你做事了, 再也不欺侮你了。求求你,快点松口啊。”陈二虎是有名的浑小子,除了大 户人家的小孩,谁都不敢惹他,今天如此低三下四地求饶,所有的小伙伴们 都是第一次看见。二虎哀求好长一段时间,洪湖生才慢慢地松口了,陈二虎 慢慢地从陈湖生的口中把手指挪出来,那手指有几道深深的牙印,牙印处已经发紫,而且有血往外流。湖生依然趴在那里, 他似乎在等待着更猛烈的报复。 小伙伴们在旁边叫喊起来:“虎子哥,揍他,揍扁这个野种。”
但陈二虎只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瞪了一眼湖生,狠狠地骂了一声:“你是狗, 狗才咬人。”然后他叫人把他搀扶站起来,然后径直往镇上走去,他要找人 帮他包扎那受伤的手指。其他的小伙伴们也跟着走了,只留下洪湖生一个人 长久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放牛娃们都疏远了小湖生,小湖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一个 人牵着两条大水牛走在田埂和山野之间。然而牛有时是不能忍受孤独的,它 们要找伴。这一天,洪湖生正牵着牛在田埂上吃草,突然那条老一些的牛昂 起头来, “哞哞”地叫着,它感觉到了在不远处的山上有它的同伴,果然从 树林中传来“哞哞”的回应声。那牛便不敢安分地吃草,它拼命地往前拽。 小湖生想把它拉回来,可他哪里是牛的对手,而且他身后的那条小一点的水牛, 也从他的身后挤到前面去了,他怎么也拉不住两条力大无比的牛。牛挣脱了 洪湖生的手,向对面的山上跑去,小湖生只得跟在后面追赶着,可他小小的 年纪又怎么能跑得过狂奔的牛呢。他拼命跑着,紧紧地跟在牛的身后,他不 能把史家的牛弄丢了。可牛跑得更快,不一会就跑到山上,消失在茂密的树 林中。洪湖生紧紧地在后面跟着, 气喘吁吁地向山上跑去,可等他跑上山时, 哪儿有牛的影子,只有灌木丛林静静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他走进灌木丛,继 续寻找着,呼唤着,但他的声音被灌木丛吞并了,没有任何的回应。他寻找 了很长的时间,也寻找不到牛的踪影,他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他只能回 去领受惩罚了。
当吴太太得知洪湖生将牛弄丢了时,鼻子发出轻轻的哼声,这次看你们 父子还有什么说,你还能嘴硬吗?他叫来自己的二儿子史成仁,要他帮助自 己捉住这野小子。 一般惩治家仆,她从不亲自动手,而是交给管家史忠实, 可对于洪湖生,她喜欢亲自动手。但现在她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几次她抓 住这小子时,他都像一匹小马驹似的乱蹦乱跳。现在必须让更强壮的儿子来 帮助自己了。史成仁走了过去,像抓小鸡似的将洪湖生提了过来,可这一次 洪湖生没有挣扎,他顺从地让史成仁提起。吴太太命人将洪湖生的双手用绳 子捆住,然后高高地吊在那棵樟树上。“给我抽。”吴太太冷冷地对史成仁说。 史成仁拿来一根软软的鞭子,用力向洪湖生抽打过去。洪湖生冷冷地看了吴 太太一眼,便紧闭双眼,任由史成仁抽打。鞭子每抽他一下,他的脸便颤动一下,实在打疼了,他才叫喊一声,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洪老头听说了,他赶紧从外面回来,他知道丢失牛的罪过是很重的,他 必须回去向吴太太求情。可吴太太不可能准他的求情。他又来到院子里,向 二少爷求情,他向二少爷保证一定将牛找回来。史成仁同意不再抽打洪湖生, 但必须等他将牛找回来才能将洪湖生从树上放下来。洪老头没有办法,只得 含着眼泪望着被高高吊在那里的儿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他还小,这样 吊下去他的手会被吊残的。”但没有人理会他的念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 在心中默默地对洪湖生说,孩子,你忍耐一会儿吧,我这就去找牛,我马上 就把牛找回来。
他急急忙忙地向镇后面的山丘跑去,可他刚出镇,就见陈二虎带着放牛 娃们赶着大群的牛回来,其中就有湖生放的两头牛。洪老头喜出望外,他跑 上前去,一把拉住陈二虎往史家大院跑去,陈二虎有点莫名其妙,问洪老头 干什么去?洪老头说: “你去对吴太太和二少爷说,湖生的牛没掉。你去救 救湖生。”陈二虎心里发虚了,这一切都是他导演的恶作剧,他只是想戏弄 一下不听话的洪湖生,他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他跟着洪老头往史家赶 去。洪老头来到史家大院, 对还在院内坐着的史成仁说: “二少爷, 牛没掉, 它们和二虎的牛在一起,就在镇子的外面。不信,你问二虎吧。”
陈二虎看见被高高吊在那里的洪湖生,心里害怕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是 的……牛在那儿……和我的牛在一……一块,它们过来了……回来了。”
史成仁把手中的鞭子丢给站在旁边的仆人,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洪湖生 说: “下次给我留神点,再让牛跑了,小心你的小命。”说完便命人将洪湖 生放了下来。那一晚洪湖生的手疼得整个晚上没有睡觉,把洪老头吓坏了, 以为洪湖生的手会残疾的,还好,第二天,湖生的手又恢复正常,又可以去 放牛了。
洪湖生就一直为史家放牛,从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孩子,一直到十三岁这 年。这中间他是在冷眼和打骂中度过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开始他 还小心谨慎,尽量不犯什么错误,后来他发现,他是无法逃脱的,吴太太的 那张脸可以对任何人露出笑容,但一见到自己便充满着厌恶和痛恨,她永远 是以鄙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因此自己是无法逃脱的,他就不再寻求逃避。他 承受着揍打,不再哭泣和求饶,而是将每一次打骂,都深深地印刻在自己的 封闭的心灵中。其实从他一岁多的时候第一次挨打起,他就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了,他不想向任何人倾诉,即使是对洪老爹,因为他虽然和洪老爹亲近, 但他觉得洪老爹无法保护自己。他内心还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那就是自己的 母亲,为什么吴太太每次咒骂自己的时候总要带上母亲,似乎母亲是天底下 最坏的女人,他想问洪老爹,但似乎洪老爹总是回避着他的疑问,因此他也 就不再追问了,这个疑问同样深埋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十三岁的这一年,他逃不过去了。这时的洪湖生自己已经成为孩子王了,他的冷酷镇住了史镇所有的孩子,而且他比所有同龄的孩子都长得高大,他 已经像一个小伙子了。但他还在放牛。那是一个深秋的上午,天气晴朗而略 带寒冷,洪湖生带领一群放牛娃,牵着牛走进了已经显出枯萎的山丘中。他 们把牵牛的绳子缠绕在牛角上,让牛儿们自己到山上寻草吃。放牛娃们则在 牛的后面玩耍。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这些在东家很难吃饱饭的孩子们已经有 了饿的感觉。有人说能找点什么东西吃就好了。洪湖生四处打量着,发现不 远处有一块红薯地,他有了主意了,烤红薯吃。于是他开始分工, 一部分人 到山上找些干树枝,一部分人到地里扒红薯,一部分人则在山上挖个简易的灶。 大家一想到烤红薯的香味,便都非常积极地按照分工进行着。 一切都进行得 非常顺利,特别是扒红薯的那部分人,成功地躲避了被人发现的可能,扒来 的红薯个个都是又大又红。于是他们先在灶里放上干柴,又将那些红薯放在 柴上,再在最上面铺上更多的树枝。不一会火点着了,这些秋天干枯的树枝 一下子便旺盛地燃烧起来,树枝被烧得发出“叭叭”的响声,这声音听起来 是那样的悦耳,每个人听到心里都痒痒的。他们微笑地望着燃烧的火堆,脸 上充满期待和幸福的笑容。他们尽量靠近火堆,感受着火堆的温暖,同时他 们想闻闻红薯被烤熟的香味,但火只烧了一会儿,不可能这么快就有香味飘 逸出来。洪湖生瞪了大家一眼: “你们这些馋猫,急什么?还怕它跑了不成。” 小伙伴们都笑嘻嘻地往后靠,互相指着对方,笑对方是馋猫。刚才沉静的气 氛又活跃起来了,他们围着火堆打闹起来。过了好一会,火慢慢地小下去了,这时被烤熟了的红薯的香味早就充满了整个山野。打闹的孩子们又都围了上 来,他们都有点迫不及待了,有的人口水已经在往下滴。
“都不许动,等我来分好,谁抢谁就别想吃。”洪湖生表现出天生的领 导者气质说。果然没有人动手,都在静静地等待着。洪湖生开始扒开还未烧 尽的灰烬,并叫人到附近的沟里搞来了水,将余火浇灭。然后,他按大小均 匀地将红薯分成了若干等分。分好后,又捡来一根树枝,折断成长短不一的若干根,然后他避开众人,将树枝握在手中,再叫大伙依次抽签。抽到最长 的最先挑选,然后次之。所有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一分,这才开始用餐了。
有性急的,扒开外面烧焦的红薯皮便啃起来,但很快听见他发出奇怪的“呵、呵” 叫声,原来刚烤出的红薯还很烫,他一口吃得太多,烫得他直叫唤。所有的 人都发出了欢快的笑声,笑过了又接着开始吃,他们吃得非常开心,非常满足。 在这个荒山野岭,没有人任何人能够约束他们,因此他们吃得也非常自由,只有这时他们才能享受到这样的自由。不一会,他们都陆续吃完了,有人显 得非常满足,有人则有点意犹未尽。当他们一个个将头抬起来时,又是一片 开心的笑声。因为他们发现每个人的嘴上都长了胡子,脸上鼻子上沾满了黑灰, 一个个成了花脸猫,他们互相取笑着,接着有人将自己乌黑的手向对方脸上 抹去,于是打闹声响彻了整个山林。
所谓乐极生悲, 也在他们身上应验了。就在他们尽情地玩耍的时候,有 人突然想起了牛。“牛,牛到哪里去了? ”这一提醒,所有人的脸顿时凝固 起来了,刚才还在欢笑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一片茫然。这时他们才想起来, 他们只顾烤红薯,将牛群忘到九霄云外了,他们已经很久没发现牛的身影了。 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到洪湖生的脸上,每次有大事他们都希望洪湖生为他们做 主,这一次也不例外。
洪湖生果然表现得不惊不慌,其实他心中也开始担心起来,但他在伙伴 们面前不能流露出来。他想了想说: “分成四伙, 一伙向北, 一伙向南, 一 伙向西,还有一伙向东,谁发现了牛,就喊‘找到了’,大家便都过去。” 大伙都听洪湖生的吩咐,分成四个队,分别去寻找牛群。经过了好一阵,向 北寻找的洪湖生听到从东面传来了长长的喊声: “找到了——。”他便领着 自己的一队人向东面跑去。等他跑到东面的山边时,那里已经集结了许多放 牛娃们,那些放牛娃们都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都现出惊恐的神色。洪湖生 走近一看,发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只见二三十头水牛在那块小麦地 里埋头吃着,而且已经吃光了一大片。原来这些牛儿们,在枯萎的山上找不 着青草吃,便在一头公牛的带领下,寻找到了这片麦地,它们被这片绿色迷 住了,便纷纷从山上走进麦地来享用这片嫩绿的麦苗。它们也感觉奇怪,今 天那些照看它们的放牛娃们,怎么让它们这么自由地走进这片绿色的田野, 它们也知道这是人类的庄稼,是不让它们吃的,然而它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能吃就吃吧。这片肥沃的田地正是史家的,所以放牛娃们都吓呆了,他们不知道如何面对可能降临的灾难。空气骤然紧张起来了,已经有人在哭了,他 们法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惩罚。
“还等什么?还不赶快将牛赶出来。”洪湖生没有时间来考虑可能的后果, 现在必须将牛先赶到山上去。小伙伴们这才清醒过来,纷纷冲进麦地,抽打 着这些给他们惹祸的牛儿们。牛儿们已经吃饱了,它们的主人们来赶它们的 时候,它们便顺从地,慢悠悠地从地里向山上走去。已经饱餐了一顿的牛儿 们来到山上后,对那些干枯而又粗老的草再也不感兴趣了,纷纷躺在地上享 受这午后温暖的阳光了。放牛娃们真想抽打它们,但觉得于事无补。只得又 呆呆地站在那里,大祸临头的预感再一次笼罩着他们。
洪湖生看着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伙伴们,心里拿定了主意。他对小伙伴 们说: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已经发生了哭有什么用。今天的事由我一人承 担,和大家没有关系,你们等下将牛赶回镇子里去,我这就去向吴太太请罪, 让她惩罚我好了。”说完,洪湖生头也不回地向镇上走去。小伙伴看到洪湖 生的勇敢行为,都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他们在后面喊着,要洪湖生等等, 我们大伙一块去。洪湖生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大家一眼,吼道: “谁敢跟来, 我打断谁的腿。”小伙伴们都站住了,只得看着洪湖生远去的背影发呆。
当洪湖生向吴太太坦白地告诉所发生的一切时,吴太太感到震惊,她既 为史家损失了一大片的麦苗而痛心,又为洪湖生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沉稳而困 惑,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小子无法控制,他身上所表现出来的野性和破坏力是 史家人难以对付的。她一时竟然无法想出怎么的惩罚办法,才能让他屈服, 这么多年来,自己不但没有将他折磨死,他反而变得更有力量了。在这漫长 的日子里,她已经觉得累了,她真的不想再与这个小孩玩下去了。她在沉默着, 思考着对策。洪湖生也觉得奇怪,吴太太没有暴跳如雷,气急败坏,而是在 死死地盯着自己,他在等待着最严厉的惩罚。过了好一会,吴太太招来了管 家史忠实,将他先关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
然后她来到东屋,她已经很少来东屋了,和老太爷的隔阂已经越来越深了。 但今天她只能来找老太爷了。她将洪湖生做的事夸张地向老太爷陈述了一遍, 然后问道: “老太爷,你觉得还能将这个人留在史家吗?你不觉得他是史家 的灾星吗?你一定要等到他将史家毁灭了才肯罢休吗?”
史老太爷沉默不语,他也感觉到了这个洪湖生身上有一股令他不能漠视 的力量,是该让他离开的时候了。老太爷这样想着, 便对吴瑞芳说: “好吧,让洪老头带着他离开史家,离开史镇,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让他们回到史镇的。 我看还是让洪老头回他湖北的老家吧。让我来对洪老头说吧。”
吴太太这才回到自己的西屋,这是她多年来盼望的事情,可真要让这个 小子这样离开,她又觉得太便宜了这小子,可她已经觉得力不从心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这小子快点从自己的生活中消失,让自己以后的生活能够 平静舒心。
当史老太爷将洪老头找去,并说出自己的意思时,洪老头也没有再恳求 了,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如果洪湖生和自己再不离开的话,等待他 们的将是不可预知的、毁灭性的灾难, 到那时想离开都困难了。他黯然伤神, 为自己不能再伺候老太爷而伤心,也为自己今后的旅程而担忧,他没有信心 凭自己的力量回到那自己都已经生疏的故乡。史老太爷长叹一声说:“洪老头, 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可我们的缘分已尽,今后你好自为之吧。祝你一路 平安,顺利到达你的老家。照顾好那个孩子。”史老太爷在说最后一句话时, 特别加重了语气,并显得有些动情。
洪老头点头称是,他心中明白,史老太爷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着这个孩 子,老太爷希望这个孩子能够生存下来。洪老头用了几天时间作好离开的准备, 在他离开的前两天,他带着洪湖生向干娘杨氏告辞,杨氏想到自己再也不能 见到洪湖生时,痛哭了一场,洪老头和洪湖生也流了不少的眼泪。后来他们 又到那个荒山上祭拜了洪湖生的亲生母亲,这是洪湖生第一次祭拜自己的娘, 他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爹从不带自己来祭拜自己的娘,而自己的娘又为什么 一 个人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但他没问,他只是将所有的事情装进他深不 可测的内心世界。他就是带着这样一个心情离开史镇的,他觉得史镇没有任 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史镇留给自己全部记忆只有屈辱、痛苦和仇恨。
八
总算挺过来了,真是漫长的十三年啊。洪老头从遥远的回忆中恢复过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此时他才真正觉得有了属于自己的思绪。看着睡得那 样香甜的、平稳的洪湖生,他感到万分欣慰,他觉得今夜是如此的舒心。这 是自己离开史镇后的第一个夜晚,虽然是在这个四面漏风的舂米房里睡觉, 但心里觉得踏实,他再也不用提防随时可能降临的灾祸。自己可以告慰林姑娘的在天之灵了。夜已经很深了,四周万籁俱寂,可洪老头却还没有睡意, 他的思绪依然是那样的活跃。没多久,听到村中传来鸡叫的声。天快亮了。 睡吧,死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想的呢?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要紧的 赶回老家去。明天还要赶路呢,抓紧睡一下吧,不睡觉怎么行呢。他强迫自 己睡觉,他也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但他觉得自己只迷糊了一下,便被洪湖 生推醒了。他发现天已经大亮了,东方的天空现出了红色的彩霞。于是他慌 忙起来,卷起铺盖,收拾行装。他前去向章老汉告别,可章老汉早已准备好 了早餐,让洪氏父子用完早餐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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