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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2025/2/20
14章 家庭,军事,历史 小说
《史家绝唱》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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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全部
-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从那以后,可苦了洪湖生了。吴太太每餐给的定量只有一小碗饭,给洪 老头定的饭也不多,洪老头只能将自己的那份分拨点给洪湖生吃,但这也还 是无法满足洪湖生那天生的奇怪的大饭量。洪湖生也更加孤独了, 原来洪老头只是在院内干些杂事,洪湖生跟在洪老头的身边,两人就那样相依为命,并不觉得孤独。但现在吴太太要求洪老 头必须和其他的长工一样,到田地里去干农活。洪湖生是不能跟着去的,洪 老头只能将他关在偏屋内,并再三嘱咐洪湖生不要到外面去。洪湖生就这样 忍受着饥饿和孤单,觉得日子特别的漫长,每天都盼望着天早点黑下来,早 点见自己的爹。饥饿一天比一天难受,终于在一天,他闯祸了。洪老头住的 偏屋同时也是史家的储藏室,每年的年关,史家都要蒸很多年糕,蒸好的年 糕就存放在洪老头住的偏屋内。这一天,女佣们将蒸好的年糕存放进偏屋的 米缸里内,那刚蒸好的年糕散发着诱人香味,这香味很快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忍受着饥饿的洪湖生被这香味迷住了,他本能地向那存放年糕的米缸走去。 当这间偏屋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强烈的饥饿感,使无法抵挡这米香的诱惑, 他搬来凳子,爬了上去,小手伸进了米缸,抓起年糕就啃起来。他放肆地、 贪恋地吃了起来,他只想痛快地吃饱,他想不到这东西是不能乱吃的,更不 知道会吃出大祸来了。当他沉浸在吃的满足之中时, 有一个厨娘进来拿东西, 发现了他在偷吃年糕,连忙制止他,但他不予理睬,依然享受这难得的饱食 的机会。女佣告诉了吴太太,吴太太怒气冲天,叫来了管家和家仆,要他们 将这个贪吃的贼抓来,并狠狠地教训一番。洪湖生吓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 己犯了什么错,他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对自己怎么样,他只是拼命地哭着。吴 太太并不理会他的哭声,她亲自上前拿起了棍子向这个年幼的孩子打去,她 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怨恨都倾注在这根棍子上,她抽打的不仅仅是洪湖生,也 并不仅仅是因为那几块年糕,而是要将自己积压在心中很久的怨气全部发泄 出来,她早就在盼望这样的机会。她一边打着, 一边骂着: “狗杂种,婊子 养的,这么小就开始偷了,我让你偷,我要打烂你的嘴,打断你的手,让你 永远记住做贼的下场。”这时的她已经不管什么太太的身份了,她将下层女 性吵架骂街的本领用上了,她觉得怎样痛快就怎样做。洪湖生被打得疼痛难忍, 更加放肆地、大声地哭喊着,他的哭喊声粗放而高昂,整个史家大院都能听 到他的哭喊声。
这哭喊声惊动了老太爷和老太太,老太爷叫老太太过去看看发现了什么 事。老太太走了过来, 看见媳妇那样狠命抽打着小小的洪湖生,忙上前制止,并问道:“瑞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抽打他?”
吴太太斜了一眼老太太说: “犯了什么错?你问他自己,他在偏房干了 什么?这个杂种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了,长大了哪还得了,我今天就要好好管 教他,让他知道偷的下场。”
“他究竟偷了什么?”
“他在偏房偷吃年糕,要不是发现得早,那些年糕就要被他偷吃完了, 你说要不要管教?”
老太太说:“管是要管的, 但他年龄还小,打两下就行了,不要把他打伤了。 回头和洪老头说一下,叫他好好管管这小孩,不要让他再闯祸了。”
吴太太也慢慢地从刚才的疯狂状态中回转过来,她觉得特别痛快,心情 舒畅了许多。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 “就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今天饶了你, 以后再要偷,就砍下你的手。等洪老头回来了,叫他们给我搬出偏屋,不能 再让他们在偏屋内住了。罚这小子三天不吃饭,把他关起来,谁也不能给他 送饭。”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因为家是媳妇管的,自 己不便插手。她只是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回到东屋去了。
洪老头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等他回到家才知道, 自己的东西已经被吴太 太叫人从偏屋内扔了出来,洪湖生也被关进了一间放柴草、杂物的破房子里 去了。他寻找到了那间柴房,心痛地呼喊着洪湖生的名字,可里面没有人回 应。洪老头着急了, 他找来几块石头做垫脚,扒在那扇破损的窗户上往里望, 天已经黑下来了,里面模模糊糊的,洪老头瞪大眼睛, 一边呼叫着,一边用 目光搜索着。他用目光搜寻了很久,才发现洪湖生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 动地躺在柴堆里,两只眼睛直愣愣望着房屋的屋顶。洪老头叫喊着: “湖生, 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紧吧?你不要怕,爹这就去向官老爷求情, 让他原谅你这一回。你等着, 爹一会就来接你出去。”洪湖生依然一动不动, 好像已经死亡了似的。洪老头心头无比心酸,老泪纵横。他急匆匆地向东屋 走去,他要向史老太爷求情。他找到史老太爷, 请求史老太爷放过湖生一回, 原谅他年幼无知。
史老太爷没有答应,他对洪老头说,我已经对你说了,要好生管教这个 孩子,不要惹出是非,今天他犯了错,受到惩罚就怪不得吴太太了。史老太爷不愿出面,因为为了洪湖生的事,吴太太找他闹了一场,他不愿意为这件事, 到那个已经变得越来越骄横的媳妇面前碰鼻子。
洪老头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吴太太,求吴太太网开一面,放过湖生这一次, 并保证今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吴太太根本不愿见洪老头,她觉得和这 样的人费口舌有损自己的尊严。洪老头没有办法,他只好再一次来到那间柴 房,围着柴房打转。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已经是冬天了,湖生在里 面怎么能够抵抗得这夜的寒冷。他没有办法,只好再一次来到东屋,他跪在 大门前,向官大老爷哀求着,让自己进去陪着湖生。有人进去告诉了史老太爷, 老太爷没有理睬,他也在担心那个孩子,黑夜的寒冷和恐惧,是这么大的小 孩无法承受的。可如果自己出面放了那小孩, 媳妇闹起来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洪老头依然在跪着,哀求声透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史老太爷听得有些心烦 意乱了。
后来,老太太走了过来,说: “老太爷,你听到洪老头的哀求吗?孩子 毕竟还小,教训一下也就差不多了。洪老头也怪可怜的, 就宽恕这一回吧。”
老太爷皱皱眉头说: “我并没有惩处这孩子的意思, 是西屋的那个女人 得理不让人啊。她对我让洪老头留下这个孩子, 已经很恼怒了,我要过问这事, 还不要闹上天。”
老太太说: “那我去吧,反正我的老脸不值钱。”老太太来到了西屋, 敲开了吴太太的房门,吴太太请老太太进去坐会儿,老太太婉言谢绝了,她 站在门口对吴太太说: “瑞芳啊,我看惩处得差不多了,是不是放过那小孩 这一回。洪老头在那里跪着哀求,让外面人知道对史家的名声也不太好。你 说呢?”
吴太太哼了一声说: “洪老头不好好管教那杂种,就让他跪好了,他认 为这样就能让我心软?我可不吃这一套。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然怎么管 好这个家。我要让那小子一辈子都记住偷窃的下场。”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但她依然忍着,这些年来史家已经够不顺的了, 再闹得个鸡飞狗跳的,让史家怎么在史镇立足。她接着说:“你就给我个人情吧, 就算我为洪老头求个情,好吗?”
吴太太沉吟了一会说: “那好吧,就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饶过这小子这一回。不过我还不能放了他, 让洪老头进去陪着他,这也是对洪老头的惩罚, 让他今后好好看着点。”
老太太知道再劝说是无济于事的,只好来到东屋大门口,让洪老头起来, 并告诉洪老头,吴太太允许他进柴房陪洪湖生,并嘱咐洪老头,以后要好生 地教导这孩子,不可再发生此类事情。然后她让人给洪老头送去了一床被子, 让两人在里面有个取暖之物。洪老头感激不尽, 再三谢过之后,向柴房走去。
有人为洪老头开了柴房门的锁,然后又关上了。洪老头摸着黑,走近洪 湖生,嘴里不停地在呼唤着湖生的名字。他摸到了洪湖生,便一把将他拥抱 过来。洪湖生依然是一动不动,除了呼吸和体温,洪老头感觉不到怀中拥抱 的是一个生命。他吓坏了,依旧在不住地叫唤着孩子的名字,你怎么了,我 的孩子,你可不能吓我,你答应我啊,你是在生爹的气吗?你怪爹来晚了吗? 爹已经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爹在你身边,爹不会离开你了。可无论 洪老头怎样呼唤,洪湖生仍然是一动不动。洪老头在无声地哭泣,滚热的泪 水滴在湖生的脸上。他没有哭出声来,他知道这个大院内不会有人理会自己 的哭声,他只是在心中哭泣,向苍天大地哭泣,向无边的黑夜哭泣。黑夜笼 罩了一切,他拥抱着洪湖生,感到了极度的孤单和恐惧,感到了从未有过的 无助,他觉得自己和怀中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被这无情的黑夜吞没。他在心 中祈求着,向上苍祷告,向神明祷告,希望能够熬到天明,天亮后, 一切都 会好起来的,湖生又会活蹦乱跳的,又会和往常一样叫自己爹。这时的他, 多么盼望着湖生能叫自己一声爹。他又在向冥冥中的林洁诉说,林姑娘你无 论如何要保佑湖生啊,保佑他平平安安啊,你无论如何要让他活下去,我和 这孩子只在一块生活了很短的时间,但我已经和他不能分开了,他成了我生 命的全部,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洪老头还活得有什么劲。我洪老头算得 了什么?可如果不能完成你的心愿,那我又怎么去见你和世清老爷啊?洪老 头用被子把洪湖生包得严严实实,生怕他着了凉,而他自己却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冰冷。他就这样在寒冷和焦虑中煎熬着,他 觉得黑夜无限漫长,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漫长而又漆黑的夜晚, 时间似乎静止了、凝固了。他等待着,在等待中变得麻木而又迟钝,似乎自 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躯而到空中漂流。他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希望,他觉得黑夜和所有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对,不会有天亮的时候了,世界将在黑 暗中消亡。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鸡叫了,这鸡的叫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他全部的 细胞都在鸡叫的那一瞬那复活了,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今晚的鸡鸣是 如此的动人,如此的美妙,胜过世界上任何一种声音。他本能地将脸靠近湖 生的嘴唇和脸颊,湖生还有呼吸还有温度,他还活着。谢天谢地,总算是熬 到天亮了,天终于开眼了。孩子,你可要挺住,天马上就要亮了,天亮了就 什么都好了。知道吗?我的孩子。然而等待的时间依然是那样的漫长,就像 在黑夜中看见远处的灯光,似乎很近,但要达到那灯光的地点,却又是那样 的遥远。可毕竟有希望的存在,洪老头在希望中等待着第二遍鸡鸣,然后是 第三遍、第四遍。终于天开始放亮了,可以朦胧地看见外面摇曳的已经枯萎 的树枝了。
洪老头开始呼喊着,呼喊人们来打开柴房的门。“放我们出去吧,我的 湖生病了,他不行了,再不打开门让我们出去,他就会死的。”他的喊声惊 动了早起做饭的厨娘,这个厨娘就是昨天向吴太太告发洪湖生偷吃年糕的那 位。她已经非常后悔了,自己的真不该告诉吴太太,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吴 太太对这孩子是充满厌恶和憎恨的,如果不是自己那样急匆匆地告诉吴太太, 这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罪呢。他真是太小了,才还不到两岁。当她听到洪老 头的喊声,急忙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来到柴房的门前,但她无法从 门缝里看见里面的洪老头父子,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洪老头昨天放在窗户 前的石块还在,她爬了上去,从窗户往屋里看,里面依然是漆黑的,她还是 看不见洪老头父子。但黑暗中的洪老头看见了她,洪老头像遇见救星似的, 他抱着洪湖生站了起来,坐了一晚的他,脚有些发麻了,但他仍然坚持一拐 一拐往窗户那边挪动着,他来到窗户前对厨娘说: “好嫂子,你行行好,请 你帮帮忙,去告诉老太爷或吴太太,就说这孩子病得不行了,放我们出去吧, 找个郎中看看。”
厨娘这下看清了洪湖生的模样,只见洪湖生眼睛睁开着,但眼珠却一动 不动,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她吓坏了, 忙对洪老头说: “老哥, 你等着,我这就去,你不要急。”她下了石块,匆匆忙忙向西屋赶去,她知道必须向吴太太报告,只有吴太太同意,才能放洪老头父子出来,如果 先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同意了,事后吴太太一定会惩罚自己的。
史家人都沉浸在温暖的被窝中睡觉,他们在尽情地享受着这温暖,因为 他们知道外面充满了寒冷的空气。厨娘来到西屋吴太太的房门前,壮着胆子 提高声音说: “吴太太, 洪老头在柴房里呼喊着,请太太把他们父子放出来, 他说湖生病了,快不行了,如果不及时看郎中,湖生会死的。我特地前来请 示吴太太,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放出来,让洪老头带湖生去看郎中。”
吴太太愤怒了,她对厨娘大声吼叫: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难受,管起 我们史家的事来了。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大清早地报什么丧。你是不想 让我过安生日子吗?还嫌我活得不够累?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上一觉?洪老头 的事你不要向我说,到东屋找老太爷老太太去。装什么蒜,好好的一个人, 说病就病?说死就死?耍这些小把戏来蒙人,蒙得了别人可蒙不了我。做你 的饭去,耽搁了早餐,有你好看的。”
厨娘被吴太太骂得不敢做声,赶紧退了出去,她知道再要多嘴,真的要 被吴太太赶出史家,她不能离开史家,她的家非常需要她的这份微薄的工钱。 然而她是无法安心做饭的,洪老头的呼叫声在她的耳边越来越响,洪湖生那 僵尸一般的面容也不时地在自己的面前显现。她在不停地自责,就是自己的 多嘴,才使洪氏父子遭了这份罪。然而她又无计可施,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帮 助洪氏父子。
天已经大亮了,洪老头那充满哀求的叫声越来越低沉而又绝望,许多佣 人都被洪老头的哀求声惊动了,都前去柴房观看个究竟,但没有人敢去告诉 吴太太和老太爷,他们都不敢招惹是非。洪老头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他 已经不指望有人来给他开门了,他知道没有人相信他的求救了,他也知道洪 湖生的生命对史家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他依然在小声地呼唤着,这只是一 种本能的呼叫,没有希望的呼叫。然而这呼叫虽然低沉,但在厨娘的心中却 犹如下洪钟般的巨响,她已经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她抛弃了所有的后顾 之忧,她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她来到了东屋,找到了老太太,她知道吃斋念 佛的老太太是仁慈的,老太太会放洪氏父子出来的。老太太听到了厨娘的叙说, 当即吩咐人开了柴房的门,她始终牵挂着那个小孩,他身上流的同样是史家的血脉。
洪老头抱着洪湖生走出了柴房,他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没有表现出任 何的感谢和激动。他不知道自己怀抱中的湖生还能不能救活,他的思想已经 麻木不仁了,他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感觉不到些微的温情。他木然地往院门 外走去,对任何的人问候都没有回应。他抱着孩子,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 漫长而又孤寂的街道,向镇北头的史忠德史郎中家走去。他觉得怀抱中的湖 生特别沉重,比自己的整个生命还要沉重。终于他来到了史郎中家, 一进史 郎中家的门,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他一下子跪在史郎中的厅堂上,一言不发。
史郎中赶忙走过来问他说:“洪老头, 你这是干什么?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洪老头依然跪在那里,嘴里喃喃地说着: “救救我的湖生吧,救救我的 孩子吧,他不行了,他会死的。”
史郎中这才注意到洪老头怀中的孩子,他吩咐人赶紧将洪老头扶起来, 把小孩平放到那张专门给病人诊断的床上,同时安慰洪老头不要着急,自己 会尽力给孩子诊治的。史郎中坐到床前, 并提醒厅堂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要全神贯注地把脉。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了,洪老头似乎缓和过来了些,他 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史郎中的脸,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自己的孩子是否还有存 活的希望。史郎中的脸永远是那样的平静, 任何时候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平静, 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时间在慢慢地流逝着, 史郎中却一直在认真地把着脉, 并不时地翻看湖生的眼睛。过了一些时间,史郎中的脸上现出少有的疑惑的 神色,看来洪湖生的病也把远近闻名的史郎中给难住了。洪老头的心又骤然 紧张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在慢慢地熄灭。史郎中站了起来,在大厅里踱 着步,洪老头不敢问,他怕从史郎中嘴中听到不祥的消息。
史郎中停了下来,他走近洪老头说: “洪老头,从这个孩子的脉相上来看, 他没有什么大病。但他神志不清,病不在身上,而在脑子里。他似乎受了很 大的刺激和惊吓,产生了精神自闭,拒绝接受外界任何的反应。这种病无药 可治,只能想办法唤醒他的意识。”
这哭喊声惊动了老太爷和老太太,老太爷叫老太太过去看看发现了什么 事。老太太走了过来, 看见媳妇那样狠命抽打着小小的洪湖生,忙上前制止,并问道:“瑞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抽打他?”
吴太太斜了一眼老太太说: “犯了什么错?你问他自己,他在偏房干了 什么?这个杂种小小年纪就学会偷了,长大了哪还得了,我今天就要好好管 教他,让他知道偷的下场。”
“他究竟偷了什么?”
“他在偏房偷吃年糕,要不是发现得早,那些年糕就要被他偷吃完了, 你说要不要管教?”
老太太说:“管是要管的, 但他年龄还小,打两下就行了,不要把他打伤了。 回头和洪老头说一下,叫他好好管管这小孩,不要让他再闯祸了。”
吴太太也慢慢地从刚才的疯狂状态中回转过来,她觉得特别痛快,心情 舒畅了许多。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 “就看在老太太的份上, 今天饶了你, 以后再要偷,就砍下你的手。等洪老头回来了,叫他们给我搬出偏屋,不能 再让他们在偏屋内住了。罚这小子三天不吃饭,把他关起来,谁也不能给他 送饭。”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离开了,因为家是媳妇管的,自 己不便插手。她只是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回到东屋去了。
洪老头每天都很晚才回来。等他回到家才知道, 自己的东西已经被吴太 太叫人从偏屋内扔了出来,洪湖生也被关进了一间放柴草、杂物的破房子里 去了。他寻找到了那间柴房,心痛地呼喊着洪湖生的名字,可里面没有人回 应。洪老头着急了, 他找来几块石头做垫脚,扒在那扇破损的窗户上往里望, 天已经黑下来了,里面模模糊糊的,洪老头瞪大眼睛, 一边呼叫着,一边用 目光搜索着。他用目光搜寻了很久,才发现洪湖生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 动地躺在柴堆里,两只眼睛直愣愣望着房屋的屋顶。洪老头叫喊着: “湖生, 我的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要紧吧?你不要怕,爹这就去向官老爷求情, 让他原谅你这一回。你等着, 爹一会就来接你出去。”洪湖生依然一动不动, 好像已经死亡了似的。洪老头心头无比心酸,老泪纵横。他急匆匆地向东屋 走去,他要向史老太爷求情。他找到史老太爷, 请求史老太爷放过湖生一回, 原谅他年幼无知。
史老太爷没有答应,他对洪老头说,我已经对你说了,要好生管教这个 孩子,不要惹出是非,今天他犯了错,受到惩罚就怪不得吴太太了。史老太爷不愿出面,因为为了洪湖生的事,吴太太找他闹了一场,他不愿意为这件事, 到那个已经变得越来越骄横的媳妇面前碰鼻子。
洪老头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吴太太,求吴太太网开一面,放过湖生这一次, 并保证今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吴太太根本不愿见洪老头,她觉得和这 样的人费口舌有损自己的尊严。洪老头没有办法,他只好再一次来到那间柴 房,围着柴房打转。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已经是冬天了,湖生在里 面怎么能够抵抗得这夜的寒冷。他没有办法,只好再一次来到东屋,他跪在 大门前,向官大老爷哀求着,让自己进去陪着湖生。有人进去告诉了史老太爷, 老太爷没有理睬,他也在担心那个孩子,黑夜的寒冷和恐惧,是这么大的小 孩无法承受的。可如果自己出面放了那小孩, 媳妇闹起来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洪老头依然在跪着,哀求声透过清冷的空气传过来,史老太爷听得有些心烦 意乱了。
后来,老太太走了过来,说: “老太爷,你听到洪老头的哀求吗?孩子 毕竟还小,教训一下也就差不多了。洪老头也怪可怜的, 就宽恕这一回吧。”
老太爷皱皱眉头说: “我并没有惩处这孩子的意思, 是西屋的那个女人 得理不让人啊。她对我让洪老头留下这个孩子, 已经很恼怒了,我要过问这事, 还不要闹上天。”
老太太说: “那我去吧,反正我的老脸不值钱。”老太太来到了西屋, 敲开了吴太太的房门,吴太太请老太太进去坐会儿,老太太婉言谢绝了,她 站在门口对吴太太说: “瑞芳啊,我看惩处得差不多了,是不是放过那小孩 这一回。洪老头在那里跪着哀求,让外面人知道对史家的名声也不太好。你 说呢?”
吴太太哼了一声说: “洪老头不好好管教那杂种,就让他跪好了,他认 为这样就能让我心软?我可不吃这一套。家有家规,国有国法,不然怎么管 好这个家。我要让那小子一辈子都记住偷窃的下场。”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了,但她依然忍着,这些年来史家已经够不顺的了, 再闹得个鸡飞狗跳的,让史家怎么在史镇立足。她接着说:“你就给我个人情吧, 就算我为洪老头求个情,好吗?”
吴太太沉吟了一会说: “那好吧,就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饶过这小子这一回。不过我还不能放了他, 让洪老头进去陪着他,这也是对洪老头的惩罚, 让他今后好好看着点。”
老太太知道再劝说是无济于事的,只好来到东屋大门口,让洪老头起来, 并告诉洪老头,吴太太允许他进柴房陪洪湖生,并嘱咐洪老头,以后要好生 地教导这孩子,不可再发生此类事情。然后她让人给洪老头送去了一床被子, 让两人在里面有个取暖之物。洪老头感激不尽, 再三谢过之后,向柴房走去。
有人为洪老头开了柴房门的锁,然后又关上了。洪老头摸着黑,走近洪 湖生,嘴里不停地在呼唤着湖生的名字。他摸到了洪湖生,便一把将他拥抱 过来。洪湖生依然是一动不动,除了呼吸和体温,洪老头感觉不到怀中拥抱 的是一个生命。他吓坏了,依旧在不住地叫唤着孩子的名字,你怎么了,我 的孩子,你可不能吓我,你答应我啊,你是在生爹的气吗?你怪爹来晚了吗? 爹已经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了,爹在你身边,爹不会离开你了。可无论 洪老头怎样呼唤,洪湖生仍然是一动不动。洪老头在无声地哭泣,滚热的泪 水滴在湖生的脸上。他没有哭出声来,他知道这个大院内不会有人理会自己 的哭声,他只是在心中哭泣,向苍天大地哭泣,向无边的黑夜哭泣。黑夜笼 罩了一切,他拥抱着洪湖生,感到了极度的孤单和恐惧,感到了从未有过的 无助,他觉得自己和怀中的孩子随时都有可能被这无情的黑夜吞没。他在心 中祈求着,向上苍祷告,向神明祷告,希望能够熬到天明,天亮后, 一切都 会好起来的,湖生又会活蹦乱跳的,又会和往常一样叫自己爹。这时的他, 多么盼望着湖生能叫自己一声爹。他又在向冥冥中的林洁诉说,林姑娘你无 论如何要保佑湖生啊,保佑他平平安安啊,你无论如何要让他活下去,我和 这孩子只在一块生活了很短的时间,但我已经和他不能分开了,他成了我生 命的全部,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洪老头还活得有什么劲。我洪老头算得 了什么?可如果不能完成你的心愿,那我又怎么去见你和世清老爷啊?洪老 头用被子把洪湖生包得严严实实,生怕他着了凉,而他自己却感觉不到寒冷, 因为他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冰冷。他就这样在寒冷和焦虑中煎熬着,他 觉得黑夜无限漫长,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漫长而又漆黑的夜晚, 时间似乎静止了、凝固了。他等待着,在等待中变得麻木而又迟钝,似乎自 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躯而到空中漂流。他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希望,他觉得黑夜和所有的一切都在和自己作对,不会有天亮的时候了,世界将在黑 暗中消亡。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鸡叫了,这鸡的叫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他全部的 细胞都在鸡叫的那一瞬那复活了,他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今晚的鸡鸣是 如此的动人,如此的美妙,胜过世界上任何一种声音。他本能地将脸靠近湖 生的嘴唇和脸颊,湖生还有呼吸还有温度,他还活着。谢天谢地,总算是熬 到天亮了,天终于开眼了。孩子,你可要挺住,天马上就要亮了,天亮了就 什么都好了。知道吗?我的孩子。然而等待的时间依然是那样的漫长,就像 在黑夜中看见远处的灯光,似乎很近,但要达到那灯光的地点,却又是那样 的遥远。可毕竟有希望的存在,洪老头在希望中等待着第二遍鸡鸣,然后是 第三遍、第四遍。终于天开始放亮了,可以朦胧地看见外面摇曳的已经枯萎 的树枝了。
洪老头开始呼喊着,呼喊人们来打开柴房的门。“放我们出去吧,我的 湖生病了,他不行了,再不打开门让我们出去,他就会死的。”他的喊声惊 动了早起做饭的厨娘,这个厨娘就是昨天向吴太太告发洪湖生偷吃年糕的那 位。她已经非常后悔了,自己的真不该告诉吴太太,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吴 太太对这孩子是充满厌恶和憎恨的,如果不是自己那样急匆匆地告诉吴太太, 这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罪呢。他真是太小了,才还不到两岁。当她听到洪老 头的喊声,急忙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来到柴房的门前,但她无法从 门缝里看见里面的洪老头父子,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洪老头昨天放在窗户 前的石块还在,她爬了上去,从窗户往屋里看,里面依然是漆黑的,她还是 看不见洪老头父子。但黑暗中的洪老头看见了她,洪老头像遇见救星似的, 他抱着洪湖生站了起来,坐了一晚的他,脚有些发麻了,但他仍然坚持一拐 一拐往窗户那边挪动着,他来到窗户前对厨娘说: “好嫂子,你行行好,请 你帮帮忙,去告诉老太爷或吴太太,就说这孩子病得不行了,放我们出去吧, 找个郎中看看。”
厨娘这下看清了洪湖生的模样,只见洪湖生眼睛睁开着,但眼珠却一动 不动,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看上去就像一个死人。她吓坏了, 忙对洪老头说: “老哥, 你等着,我这就去,你不要急。”她下了石块,匆匆忙忙向西屋赶去,她知道必须向吴太太报告,只有吴太太同意,才能放洪老头父子出来,如果 先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同意了,事后吴太太一定会惩罚自己的。
史家人都沉浸在温暖的被窝中睡觉,他们在尽情地享受着这温暖,因为 他们知道外面充满了寒冷的空气。厨娘来到西屋吴太太的房门前,壮着胆子 提高声音说: “吴太太, 洪老头在柴房里呼喊着,请太太把他们父子放出来, 他说湖生病了,快不行了,如果不及时看郎中,湖生会死的。我特地前来请 示吴太太,是不是可以把他们放出来,让洪老头带湖生去看郎中。”
吴太太愤怒了,她对厨娘大声吼叫: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难受,管起 我们史家的事来了。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大清早地报什么丧。你是不想 让我过安生日子吗?还嫌我活得不够累?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上一觉?洪老头 的事你不要向我说,到东屋找老太爷老太太去。装什么蒜,好好的一个人, 说病就病?说死就死?耍这些小把戏来蒙人,蒙得了别人可蒙不了我。做你 的饭去,耽搁了早餐,有你好看的。”
厨娘被吴太太骂得不敢做声,赶紧退了出去,她知道再要多嘴,真的要 被吴太太赶出史家,她不能离开史家,她的家非常需要她的这份微薄的工钱。 然而她是无法安心做饭的,洪老头的呼叫声在她的耳边越来越响,洪湖生那 僵尸一般的面容也不时地在自己的面前显现。她在不停地自责,就是自己的 多嘴,才使洪氏父子遭了这份罪。然而她又无计可施,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帮 助洪氏父子。
天已经大亮了,洪老头那充满哀求的叫声越来越低沉而又绝望,许多佣 人都被洪老头的哀求声惊动了,都前去柴房观看个究竟,但没有人敢去告诉 吴太太和老太爷,他们都不敢招惹是非。洪老头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他 已经不指望有人来给他开门了,他知道没有人相信他的求救了,他也知道洪 湖生的生命对史家来说是微不足道的,但他依然在小声地呼唤着,这只是一 种本能的呼叫,没有希望的呼叫。然而这呼叫虽然低沉,但在厨娘的心中却 犹如下洪钟般的巨响,她已经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她抛弃了所有的后顾 之忧,她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她来到了东屋,找到了老太太,她知道吃斋念 佛的老太太是仁慈的,老太太会放洪氏父子出来的。老太太听到了厨娘的叙说, 当即吩咐人开了柴房的门,她始终牵挂着那个小孩,他身上流的同样是史家的血脉。
洪老头抱着洪湖生走出了柴房,他面无表情的走了出来,没有表现出任 何的感谢和激动。他不知道自己怀抱中的湖生还能不能救活,他的思想已经 麻木不仁了,他看不到任何的希望,感觉不到些微的温情。他木然地往院门 外走去,对任何的人问候都没有回应。他抱着孩子,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 漫长而又孤寂的街道,向镇北头的史忠德史郎中家走去。他觉得怀抱中的湖 生特别沉重,比自己的整个生命还要沉重。终于他来到了史郎中家, 一进史 郎中家的门,他整个人都崩溃了,他一下子跪在史郎中的厅堂上,一言不发。
史郎中赶忙走过来问他说:“洪老头, 你这是干什么?赶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洪老头依然跪在那里,嘴里喃喃地说着: “救救我的湖生吧,救救我的 孩子吧,他不行了,他会死的。”
史郎中这才注意到洪老头怀中的孩子,他吩咐人赶紧将洪老头扶起来, 把小孩平放到那张专门给病人诊断的床上,同时安慰洪老头不要着急,自己 会尽力给孩子诊治的。史郎中坐到床前, 并提醒厅堂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要全神贯注地把脉。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了,洪老头似乎缓和过来了些,他 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史郎中的脸,他想从这张脸上看出自己的孩子是否还有存 活的希望。史郎中的脸永远是那样的平静, 任何时候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平静, 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时间在慢慢地流逝着, 史郎中却一直在认真地把着脉, 并不时地翻看湖生的眼睛。过了一些时间,史郎中的脸上现出少有的疑惑的 神色,看来洪湖生的病也把远近闻名的史郎中给难住了。洪老头的心又骤然 紧张起来,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在慢慢地熄灭。史郎中站了起来,在大厅里踱 着步,洪老头不敢问,他怕从史郎中嘴中听到不祥的消息。
史郎中停了下来,他走近洪老头说: “洪老头,从这个孩子的脉相上来看, 他没有什么大病。但他神志不清,病不在身上,而在脑子里。他似乎受了很 大的刺激和惊吓,产生了精神自闭,拒绝接受外界任何的反应。这种病无药 可治,只能想办法唤醒他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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