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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2025/2/20
14章 家庭,军事,历史 小说
《史家绝唱》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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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全部
- 故事梗概
- 作品卖点
- 作品正文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我记住了你们的话,一定不会辜负你们嘱托。”史成杰一边点头一边承诺。拜谢完外公外婆后,史成杰又在长者的引领下来到了堂屋向几个舅舅行谢礼。最后来到了大舅妈房门口,长者派人从里面请出了大舅妈,史成杰向大舅妈行大礼。
大舅妈过来紧紧拉住史成杰的手,哭诉着说:“杰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在我身边二十来年,未曾离开过我一步,真舍不得让她离开,但女大当嫁,我留不住她。她马上要成为你们史家的人,你们从小就相识,青梅竹马,将她托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玉妹为人安分忠厚,又未曾读太多的书,你一定不能嫌弃她。史家是大户人家,有许多规矩,你玉妹有不懂的地方,要多说说多教教,千万不可斥责。你不在家请史老太爷多担待。好在有她姑妈在,我也就放心了。……”舅妈越说越伤心,又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史成杰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不知如何对付,只是一个劲儿点头,请舅妈放心,自己一定会好好对待玉妹的。长者劝住了大舅妈,说:“清玉该上轿了。”大舅妈回到房内,更催人泪下的哭声在房内乱作一团。
很快,随着长者一声“起轿”的喊声,锣鼓声、爆竹声、礼铳声连成一片,盖过了房内的哭声。又是一阵惊天动地,新娘在惊天动地声中被人背出了绣房,上了大红花轿。迎亲的队伍起动了,浩浩荡荡地穿过人山人海的人群和拥挤热闹的街道,向湖边走去。湖边的彩船早已有人在迎候,同样是鼓乐齐鸣。轿子被依次地、一顶一顶地抬上了船,等所有的人都上了船,船队便慢慢地驶离岸边,依依不舍地向湖中央驶去。岸边的人一直在眺望着,直到船队消失在水天一色的湖中。
迎亲的船队到达史镇时,已经是未时了。船靠岸后,新娘的轿子被直接抬进了史氏祠堂,在那里举行庄重而又盛大的成亲拜堂仪式。仪式完毕,新娘子便由史家宗亲中“成”字辈中的年龄稍长的人背进洞房。接着又是大摆宴席,依然是全族的酒,依然是热闹喧嚣,整个酒席直到傍晚才散席。
史老太爷特地从外地请来了一伙非常有名的戏班子,在史镇最大的晒场上搭起了戏台,请全镇的男女老少看戏。晒场上灯火通明,挤满了看戏的人,这样的场面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出现,但也不是每年都会出现。因此,史镇附近村庄的人都来了,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热闹场面。史家大院也非常的热闹,史老太爷还请了几位名角专门在家里唱戏段子,镇上及附近村庄有头有脸的乡绅,都被请到史家大厅听戏。史镇人闹新房的习俗就是唱戏,唱戏时要将新娘请到堂屋的上边就坐,两边有伴娘陪着。戏的内容一般是喜庆的段子,比如《打金枝》《拜寿》等,只是一般人家只能请那些镇上的业余唱班,而史家却是请双阳县最好的名角。唱戏一般都要到深夜,唱得越晚对主人越尊重。史老太爷今天精神出奇的好,未曾有任何的困顿之感,一直陪着众乡绅到深夜,全然没有平时早睡的习惯。然而毕竟是近七十岁的人了,接近子时时,他有点熬不住了,便建议闹新房至此结束吧。众乡绅都起身告辞,史老太爷起身相送,并对各位宾客表示感谢之意,宾客们也再次向史老太爷表示祝贺,并表示明年要来喝史老太爷做太公的酒,史老太爷乐哈哈地笑了起来,连声说:好,好,多谢各位的吉言。欢庆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史成杰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已经产生了厌倦,不过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八
新婚的第一夜对史成杰来说,只有累的感觉。当他应付完了外面的一切回到房间时,已经非常晚了,可表妹吴清玉依然坐在那里等待着他前来揭红头盖。他有些可怜表妹,这么坐一晚肯定也非常疲劳了。他走过去揭开了表妹的红盖头说:“玉妹,你应该早点睡,没有必要这么讲规矩。还非要等我来揭头盖啊。”
吴清玉坐在那里,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确实累了,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己揭去这头盖的,因为母亲告诉她,一定要等自己的丈夫来揭。史成杰这才仔细地端详了自己的妻子,这个将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女人,也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吴清玉长得特别秀气,白净的脸现出红晕,也许害羞,也许是身上的红夹袄在烛光的映照射下衬托的,使秀气的吴清玉显得更加妩媚,更加迷人了。这张脸曾经是那样的熟悉,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显得有些陌生。面前的表妹应该说是漂亮的,是那种古典的、隐含的美,似乎缺少了本应有的青春的朝气和生机,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羞涩的、胆怯的、纯真的却也有些麻木的神情。史成杰似乎感觉有一丝失望的情绪流过自己的全身,使他没有上前拥抱的冲动。面前的表妹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语言,便只好对表妹说:“今天太晚了,你也太累了,早点歇息吧。”吴清玉点点头,依从了表哥,但她自始至终没敢正眼看一下自己心中挂念的、想念的表哥。新婚之夜两人相安无事。
第二天,当史成杰醒来时,吴清玉早已起床了,她要去向老太爷、老太太,还有姑妈以及叔叔婶婶等长辈们请安,她将母亲教导的全部记在心中,她要让史家接纳自己,让史家人知道自己是一个懂礼守矩的孝顺媳妇。史成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楼板,心中空荡荡的。他对自己的这种麻木感到吃惊,这不应该是自己的状态,他应该高兴,毕竟这是自己的一件人生大事啊。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多少遍,要对得起舅舅,对得起母亲,更要对得起玉妹,要让玉妹幸福。也许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也许生活本来就是如此,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只是一种美好愿望而已。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起来,不能让表妹感到孤单,感到被冷落了。他起来了,洗漱完毕便要去找表妹,但这时老太爷已经召集大家一起用早餐。史家的早餐很少在一起就餐的,都是佣人们端到各个房间去,用完了再由佣人收拾。今天老太爷召集大家,显然是为了新娘子。家里人陆续来到了东屋的上厅堂,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老太爷叫史成杰夫妇坐在自己和老太太的两旁。其余的人按大小顺序就座。老太爷看了大家一眼,脸带笑容,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前几年布满愁云的、刻有深深皱纹的脸上已经舒展了许多。大家知道老太爷有话要说,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老太爷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说:“今天我和大家一起用膳,心里高兴。因为我们史家又添加人丁了,我要让新娘子看看我们和睦的大家庭,其实我们是亲上加亲,许多人玉儿都已经认识了,你以前也来过史家,也在这里吃过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你作为史家人的第一顿早餐,你不再是史家的客人了,你已经是史家的主人了。我高兴啊,史家能娶上你这样的媳妇,是史家的福分那。我已是近七十的人了,能够看到你们成亲,心满意足了。杰儿啊,你可不能辜负你舅舅对你的一片苦心啊,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清玉,和和美美,相敬如宾,白发到老。一定要为你的弟弟们,以及整个史镇的后辈树立一个榜样。我总算看到了史家的复兴,杰儿,你可不能松懈,要更加进取,成为我们史氏家族的楷模。我决定了,文儿这次就和你一起出去。我隐居多年,对外面的事不懂了,你要照顾好你的弟弟,帮助他成才,让他和你一样为史家争光。到那时,你们兄弟俩一起归来,我史家是何等的辉煌啊。仁儿,你也要向你的哥哥学习啊,在家也不能荒废了,要管好这样一个大家,也不简单啊,你要帮助你的娘管理家产,好好向你娘学学,怎样才能管好这么大一个家,这里面有很多学问呢。好了,我啰唆得够多了。开始用餐吧。”老太爷说完,招呼大家用餐。
史成杰从小就不喜欢全家人在一起用餐,因为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感觉特别的沉闷而又压抑。好在史家平时是很少大家在一起用餐的,只有过年过节和重大事情的时候,才会全家人在一起用餐。因此史成杰小时候是不怎么盼望节日的到来。今天依然如此,开始吃饭了,没有任何人说话,都在低着头吃着,而吃喝的声音又不能太大。所有的人都感觉用餐的时间特别的漫长,都希望早点结束。然而,进食的速度又不能随心所欲,一般是不能在老太爷吃完之前放下碗筷的,即使用完了,也不能离开,必须在那里干坐着等待老太爷用完。因此大家在一边吃的同时,还要一边用眼角看看老太爷是否吃完。女人们则更要小心谨慎了。而老太爷是不看任何人的,他依然如故地,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他认为这是教养,史家人必须要有这样的教养。终于,老太爷吃完了,大家也纷纷放下碗筷,这时你没吃完也必须放下碗筷,这也是规矩。老太爷扫了一眼,问:“大家都吃好吗?”大家纷纷应和着,吃好了。老太爷这才慢慢站起说:“那就散了吧。”大家的神经这才慢慢地放松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史成杰这一天比较清闲,他按照爷爷和母亲的要求,带着吴清玉拜会了几个族下的长辈和镇上的乡绅,然后和弟弟及妹妹们在一块玩耍着。他回家忙忙碌碌的,没有很好地和弟妹们在一起交流。和弟妹们在一起,他感到比较轻松愉快,吴清玉也没有那么拘束了。弟妹们也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嫂子,本来他们对嫂子就不陌生。就这样他们很轻松地度过了这一天。夜晚,史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太爷依然早睡,其他人都陆续地安歇了。史成杰和吴清玉也进了他们的房间就寝。
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了,他们终于可以拥有了只属于他们的时间和空间了。吴清玉又变得拘谨了,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是的,史成杰是她唯一思念过的男人,她全部的情感只属于这个男人。从小的时候起,她就认定了表哥是自己将要寄托终生的人。当父亲那年回家,将表哥带走,并订下了自己与表哥的终身之托时,她感觉幸运而又幸福,还有谁能比自己更幸福的吗?她的脑海里全部被表哥占据了。受母亲的影响,她性格沉稳而内敛,她轻易不向人表露自己的思念,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表哥远走到外面去了,她总思念着,为表哥担忧,不知道表哥能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后来有信来,说表哥在外面表现得相当出色,她心中更是无限欢喜。她会在晚上,一个人对着黑夜,默默地向表哥诉说着自己的想念和叮嘱。那时她的思想是活跃的。而在这同时,她又隐隐地感到郁闷,表哥那样优秀,自己是否配得上表哥,表哥会嫌弃自己吗?这种忧郁和欢喜不时交替控制着她的情绪。然而,她又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压抑在自己的心中,她变得越来越内向,而有些心事重重了。当表哥当了军人参加战争,好害怕表哥受伤。当表哥立下赫赫战功时,她既高兴又担心,觉得表哥越来越高大,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大。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她有一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当父亲来信说,表哥即将要回家和自己完婚时,她激动得几晚没有睡好,自己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自己的心终于可以安顿了。现在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距离,这种距离似乎是无形的,又是这样的真实,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是否从此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心上人。
史成杰感觉到了表妹的拘谨,他觉得应该让她放松,让她自信起来,让她欢快起来。他主动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问她:“玉妹,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点畏缩地在他的怀中颤抖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一个男人,她体味到了男人身上那特有的气息,她有点眩晕,脸羞得通红通红的,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玉妹,你长变了,变了我都不认识了,那天我去你家,外公和舅妈不让我见你,我一直在想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我的印象里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史成杰接着说。
吴清玉只是羞怯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那时我总是喜欢到吴镇去,不愿回史镇。我们天天在一起玩,表哥们总是让我们装扮新郎和新娘。那时候你一点都不害羞。真快啊,那些事像昨天一样,没想到我们今天真的成为新郎和新娘了。但今天,当你真正成为了新娘,你却显得拘谨害羞,是我让你感到拘谨了吗?”史成杰回忆着童年时候的事情,他要吴清玉也回到那个时候,像那个时候一样无拘无束。
吴清玉果然开始放松了些,她也回到了那个不知害羞的年月。“要是不长大就好了。”这是她见到史成杰说的第一句话。
“可我们都会长大,而且已经长大了。”史成杰笑了笑说。
吴清玉的脸又红了起来问:“你是喜欢小时候那样,还是长大以后?你说我长变了,是变丑了吗?”
“我既喜欢你小时候的活泼可爱,也喜欢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史成杰微笑地对吴清玉说。吴清玉脸越来越红了,脸上也洋溢开心的微笑。
“等我打完了仗,我就找一份安定的工作,把你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我会教你认更多的字,让你读更多的书。”史成杰有点动情地说着,他真的开始喜欢表妹了,他在向往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我不想出去,我怕自己不能习惯外面的生活。我就在史镇守着,等你回来。我要陪着姑妈,为你尽孝道,为你生养子女,让你在外面放心地干大事。”吴清玉安静地说着,她也为自己所描绘的生活所感动,她觉得自己就该那样生活。
史成杰知道自己和表妹分开的太久了,不可能一两句话就改变她,但自己一定要改变她,不能让她像大舅妈那样过一辈子。他知道表妹的本性是善良的,安分的,但应该让给她的思想注入更多现代意识,那就更加完美了。他想着,轻轻地亲切地对清玉说:“玉妹,我以后会把你带在身边,我不会让你离我太远的,我们要在一起共同创造属于我们的生活。”他说着,轻轻地抚慰着表妹,内心的激情开始涌动。吴清玉也开始激动起来,她知道表哥的话是真心的,表哥没有嫌弃自己。她在史成杰亲切的话语中和轻轻的抚慰下,躯体慢慢地舒展开了,她曾经隐藏的青春气息开始显露出来了。她感觉到了表哥内心的涌动,她的全身也开始涌动起来,她要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灿烂地绽放。她紧紧地依偎着表哥,她终于能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表哥的存在。这就是她的表哥,就是自己一辈子愿意奉献的男人。这一夜,他们成了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九
在史成杰完婚后的第四天,从双阳县城来了一位信使,送来了江阳革命军司令部的信函,要史成杰火速赶回江阳归队,北伐革命军要有大的行动了。军令如山,史成杰便准备行装回江阳。在回江阳的前一个晚上,史成杰来到爷爷的书房,和爷爷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告诉爷爷,革命的形势发展相当快,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理想终将要在中国的大地上实现。将来的社会是一个平等的、民主的社会,因此他希望爷爷能够主动地顺应潮流,将家族一些不合理的家规家法作些修改,同时要注意保持大户人家和穷人之间的关系和谐,免得将来革命到来时,对家庭不利。爷爷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他并不是赞成孙子的主张,而是赞赏孙子的谈话的神态和方式,孙子表现出了一个胸怀天下的男人气概,这正是他盼望看到的。他点头答应着,表示自己会慢慢适应这个将要出现的新的社会,会和周边村镇所有的乡绅一起来修改不合时宜的规矩的。
大舅妈过来紧紧拉住史成杰的手,哭诉着说:“杰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在我身边二十来年,未曾离开过我一步,真舍不得让她离开,但女大当嫁,我留不住她。她马上要成为你们史家的人,你们从小就相识,青梅竹马,将她托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你玉妹为人安分忠厚,又未曾读太多的书,你一定不能嫌弃她。史家是大户人家,有许多规矩,你玉妹有不懂的地方,要多说说多教教,千万不可斥责。你不在家请史老太爷多担待。好在有她姑妈在,我也就放心了。……”舅妈越说越伤心,又控制不住大哭起来。
史成杰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不知如何对付,只是一个劲儿点头,请舅妈放心,自己一定会好好对待玉妹的。长者劝住了大舅妈,说:“清玉该上轿了。”大舅妈回到房内,更催人泪下的哭声在房内乱作一团。
很快,随着长者一声“起轿”的喊声,锣鼓声、爆竹声、礼铳声连成一片,盖过了房内的哭声。又是一阵惊天动地,新娘在惊天动地声中被人背出了绣房,上了大红花轿。迎亲的队伍起动了,浩浩荡荡地穿过人山人海的人群和拥挤热闹的街道,向湖边走去。湖边的彩船早已有人在迎候,同样是鼓乐齐鸣。轿子被依次地、一顶一顶地抬上了船,等所有的人都上了船,船队便慢慢地驶离岸边,依依不舍地向湖中央驶去。岸边的人一直在眺望着,直到船队消失在水天一色的湖中。
迎亲的船队到达史镇时,已经是未时了。船靠岸后,新娘的轿子被直接抬进了史氏祠堂,在那里举行庄重而又盛大的成亲拜堂仪式。仪式完毕,新娘子便由史家宗亲中“成”字辈中的年龄稍长的人背进洞房。接着又是大摆宴席,依然是全族的酒,依然是热闹喧嚣,整个酒席直到傍晚才散席。
史老太爷特地从外地请来了一伙非常有名的戏班子,在史镇最大的晒场上搭起了戏台,请全镇的男女老少看戏。晒场上灯火通明,挤满了看戏的人,这样的场面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出现,但也不是每年都会出现。因此,史镇附近村庄的人都来了,人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难得的热闹场面。史家大院也非常的热闹,史老太爷还请了几位名角专门在家里唱戏段子,镇上及附近村庄有头有脸的乡绅,都被请到史家大厅听戏。史镇人闹新房的习俗就是唱戏,唱戏时要将新娘请到堂屋的上边就坐,两边有伴娘陪着。戏的内容一般是喜庆的段子,比如《打金枝》《拜寿》等,只是一般人家只能请那些镇上的业余唱班,而史家却是请双阳县最好的名角。唱戏一般都要到深夜,唱得越晚对主人越尊重。史老太爷今天精神出奇的好,未曾有任何的困顿之感,一直陪着众乡绅到深夜,全然没有平时早睡的习惯。然而毕竟是近七十岁的人了,接近子时时,他有点熬不住了,便建议闹新房至此结束吧。众乡绅都起身告辞,史老太爷起身相送,并对各位宾客表示感谢之意,宾客们也再次向史老太爷表示祝贺,并表示明年要来喝史老太爷做太公的酒,史老太爷乐哈哈地笑了起来,连声说:好,好,多谢各位的吉言。欢庆的一天终于结束了,史成杰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对这些繁文缛节已经产生了厌倦,不过这一天总算过去了。
八
新婚的第一夜对史成杰来说,只有累的感觉。当他应付完了外面的一切回到房间时,已经非常晚了,可表妹吴清玉依然坐在那里等待着他前来揭红头盖。他有些可怜表妹,这么坐一晚肯定也非常疲劳了。他走过去揭开了表妹的红盖头说:“玉妹,你应该早点睡,没有必要这么讲规矩。还非要等我来揭头盖啊。”
吴清玉坐在那里,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确实累了,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己揭去这头盖的,因为母亲告诉她,一定要等自己的丈夫来揭。史成杰这才仔细地端详了自己的妻子,这个将和自己生活一辈子的女人,也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吴清玉长得特别秀气,白净的脸现出红晕,也许害羞,也许是身上的红夹袄在烛光的映照射下衬托的,使秀气的吴清玉显得更加妩媚,更加迷人了。这张脸曾经是那样的熟悉,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又显得有些陌生。面前的表妹应该说是漂亮的,是那种古典的、隐含的美,似乎缺少了本应有的青春的朝气和生机,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是羞涩的、胆怯的、纯真的却也有些麻木的神情。史成杰似乎感觉有一丝失望的情绪流过自己的全身,使他没有上前拥抱的冲动。面前的表妹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他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语言,便只好对表妹说:“今天太晚了,你也太累了,早点歇息吧。”吴清玉点点头,依从了表哥,但她自始至终没敢正眼看一下自己心中挂念的、想念的表哥。新婚之夜两人相安无事。
第二天,当史成杰醒来时,吴清玉早已起床了,她要去向老太爷、老太太,还有姑妈以及叔叔婶婶等长辈们请安,她将母亲教导的全部记在心中,她要让史家接纳自己,让史家人知道自己是一个懂礼守矩的孝顺媳妇。史成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楼板,心中空荡荡的。他对自己的这种麻木感到吃惊,这不应该是自己的状态,他应该高兴,毕竟这是自己的一件人生大事啊。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多少遍,要对得起舅舅,对得起母亲,更要对得起玉妹,要让玉妹幸福。也许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也许生活本来就是如此,自己所向往的一切只是一种美好愿望而已。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起来,不能让表妹感到孤单,感到被冷落了。他起来了,洗漱完毕便要去找表妹,但这时老太爷已经召集大家一起用早餐。史家的早餐很少在一起就餐的,都是佣人们端到各个房间去,用完了再由佣人收拾。今天老太爷召集大家,显然是为了新娘子。家里人陆续来到了东屋的上厅堂,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老太爷叫史成杰夫妇坐在自己和老太太的两旁。其余的人按大小顺序就座。老太爷看了大家一眼,脸带笑容,两眼眯成了一条缝,前几年布满愁云的、刻有深深皱纹的脸上已经舒展了许多。大家知道老太爷有话要说,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老太爷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说:“今天我和大家一起用膳,心里高兴。因为我们史家又添加人丁了,我要让新娘子看看我们和睦的大家庭,其实我们是亲上加亲,许多人玉儿都已经认识了,你以前也来过史家,也在这里吃过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你作为史家人的第一顿早餐,你不再是史家的客人了,你已经是史家的主人了。我高兴啊,史家能娶上你这样的媳妇,是史家的福分那。我已是近七十的人了,能够看到你们成亲,心满意足了。杰儿啊,你可不能辜负你舅舅对你的一片苦心啊,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清玉,和和美美,相敬如宾,白发到老。一定要为你的弟弟们,以及整个史镇的后辈树立一个榜样。我总算看到了史家的复兴,杰儿,你可不能松懈,要更加进取,成为我们史氏家族的楷模。我决定了,文儿这次就和你一起出去。我隐居多年,对外面的事不懂了,你要照顾好你的弟弟,帮助他成才,让他和你一样为史家争光。到那时,你们兄弟俩一起归来,我史家是何等的辉煌啊。仁儿,你也要向你的哥哥学习啊,在家也不能荒废了,要管好这样一个大家,也不简单啊,你要帮助你的娘管理家产,好好向你娘学学,怎样才能管好这么大一个家,这里面有很多学问呢。好了,我啰唆得够多了。开始用餐吧。”老太爷说完,招呼大家用餐。
史成杰从小就不喜欢全家人在一起用餐,因为他感到非常的不自在,感觉特别的沉闷而又压抑。好在史家平时是很少大家在一起用餐的,只有过年过节和重大事情的时候,才会全家人在一起用餐。因此史成杰小时候是不怎么盼望节日的到来。今天依然如此,开始吃饭了,没有任何人说话,都在低着头吃着,而吃喝的声音又不能太大。所有的人都感觉用餐的时间特别的漫长,都希望早点结束。然而,进食的速度又不能随心所欲,一般是不能在老太爷吃完之前放下碗筷的,即使用完了,也不能离开,必须在那里干坐着等待老太爷用完。因此大家在一边吃的同时,还要一边用眼角看看老太爷是否吃完。女人们则更要小心谨慎了。而老太爷是不看任何人的,他依然如故地,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他认为这是教养,史家人必须要有这样的教养。终于,老太爷吃完了,大家也纷纷放下碗筷,这时你没吃完也必须放下碗筷,这也是规矩。老太爷扫了一眼,问:“大家都吃好吗?”大家纷纷应和着,吃好了。老太爷这才慢慢站起说:“那就散了吧。”大家的神经这才慢慢地放松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结束了。
史成杰这一天比较清闲,他按照爷爷和母亲的要求,带着吴清玉拜会了几个族下的长辈和镇上的乡绅,然后和弟弟及妹妹们在一块玩耍着。他回家忙忙碌碌的,没有很好地和弟妹们在一起交流。和弟妹们在一起,他感到比较轻松愉快,吴清玉也没有那么拘束了。弟妹们也都很快喜欢上了这个嫂子,本来他们对嫂子就不陌生。就这样他们很轻松地度过了这一天。夜晚,史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老太爷依然早睡,其他人都陆续地安歇了。史成杰和吴清玉也进了他们的房间就寝。
现在,只剩下他们二人了,他们终于可以拥有了只属于他们的时间和空间了。吴清玉又变得拘谨了,她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是的,史成杰是她唯一思念过的男人,她全部的情感只属于这个男人。从小的时候起,她就认定了表哥是自己将要寄托终生的人。当父亲那年回家,将表哥带走,并订下了自己与表哥的终身之托时,她感觉幸运而又幸福,还有谁能比自己更幸福的吗?她的脑海里全部被表哥占据了。受母亲的影响,她性格沉稳而内敛,她轻易不向人表露自己的思念,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表哥远走到外面去了,她总思念着,为表哥担忧,不知道表哥能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后来有信来,说表哥在外面表现得相当出色,她心中更是无限欢喜。她会在晚上,一个人对着黑夜,默默地向表哥诉说着自己的想念和叮嘱。那时她的思想是活跃的。而在这同时,她又隐隐地感到郁闷,表哥那样优秀,自己是否配得上表哥,表哥会嫌弃自己吗?这种忧郁和欢喜不时交替控制着她的情绪。然而,她又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压抑在自己的心中,她变得越来越内向,而有些心事重重了。当表哥当了军人参加战争,好害怕表哥受伤。当表哥立下赫赫战功时,她既高兴又担心,觉得表哥越来越高大,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大。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她有一种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当父亲来信说,表哥即将要回家和自己完婚时,她激动得几晚没有睡好,自己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自己的心终于可以安顿了。现在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距离,这种距离似乎是无形的,又是这样的真实,而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不敢相信自己是否从此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心上人。
史成杰感觉到了表妹的拘谨,他觉得应该让她放松,让她自信起来,让她欢快起来。他主动地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问她:“玉妹,你过得还好吗?”
她有点畏缩地在他的怀中颤抖着,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一个男人,她体味到了男人身上那特有的气息,她有点眩晕,脸羞得通红通红的,不知如何回答。她只是机械地点点头。
“玉妹,你长变了,变了我都不认识了,那天我去你家,外公和舅妈不让我见你,我一直在想你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吗。我的印象里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史成杰接着说。
吴清玉只是羞怯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那时我总是喜欢到吴镇去,不愿回史镇。我们天天在一起玩,表哥们总是让我们装扮新郎和新娘。那时候你一点都不害羞。真快啊,那些事像昨天一样,没想到我们今天真的成为新郎和新娘了。但今天,当你真正成为了新娘,你却显得拘谨害羞,是我让你感到拘谨了吗?”史成杰回忆着童年时候的事情,他要吴清玉也回到那个时候,像那个时候一样无拘无束。
吴清玉果然开始放松了些,她也回到了那个不知害羞的年月。“要是不长大就好了。”这是她见到史成杰说的第一句话。
“可我们都会长大,而且已经长大了。”史成杰笑了笑说。
吴清玉的脸又红了起来问:“你是喜欢小时候那样,还是长大以后?你说我长变了,是变丑了吗?”
“我既喜欢你小时候的活泼可爱,也喜欢你现在的这个样子,你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史成杰微笑地对吴清玉说。吴清玉脸越来越红了,脸上也洋溢开心的微笑。
“等我打完了仗,我就找一份安定的工作,把你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我会教你认更多的字,让你读更多的书。”史成杰有点动情地说着,他真的开始喜欢表妹了,他在向往着未来的幸福生活。
“我不想出去,我怕自己不能习惯外面的生活。我就在史镇守着,等你回来。我要陪着姑妈,为你尽孝道,为你生养子女,让你在外面放心地干大事。”吴清玉安静地说着,她也为自己所描绘的生活所感动,她觉得自己就该那样生活。
史成杰知道自己和表妹分开的太久了,不可能一两句话就改变她,但自己一定要改变她,不能让她像大舅妈那样过一辈子。他知道表妹的本性是善良的,安分的,但应该让给她的思想注入更多现代意识,那就更加完美了。他想着,轻轻地亲切地对清玉说:“玉妹,我以后会把你带在身边,我不会让你离我太远的,我们要在一起共同创造属于我们的生活。”他说着,轻轻地抚慰着表妹,内心的激情开始涌动。吴清玉也开始激动起来,她知道表哥的话是真心的,表哥没有嫌弃自己。她在史成杰亲切的话语中和轻轻的抚慰下,躯体慢慢地舒展开了,她曾经隐藏的青春气息开始显露出来了。她感觉到了表哥内心的涌动,她的全身也开始涌动起来,她要像一朵盛开的花朵灿烂地绽放。她紧紧地依偎着表哥,她终于能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表哥的存在。这就是她的表哥,就是自己一辈子愿意奉献的男人。这一夜,他们成了真正的男人和女人。
九
在史成杰完婚后的第四天,从双阳县城来了一位信使,送来了江阳革命军司令部的信函,要史成杰火速赶回江阳归队,北伐革命军要有大的行动了。军令如山,史成杰便准备行装回江阳。在回江阳的前一个晚上,史成杰来到爷爷的书房,和爷爷进行了一次长谈。他告诉爷爷,革命的形势发展相当快,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理想终将要在中国的大地上实现。将来的社会是一个平等的、民主的社会,因此他希望爷爷能够主动地顺应潮流,将家族一些不合理的家规家法作些修改,同时要注意保持大户人家和穷人之间的关系和谐,免得将来革命到来时,对家庭不利。爷爷高兴地看着自己的孙子,他并不是赞成孙子的主张,而是赞赏孙子的谈话的神态和方式,孙子表现出了一个胸怀天下的男人气概,这正是他盼望看到的。他点头答应着,表示自己会慢慢适应这个将要出现的新的社会,会和周边村镇所有的乡绅一起来修改不合时宜的规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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