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防御布置妥当了？”
　　“山腰关隘布置了一个排。”
　　雷阳道摇头说：“一个排能顶多久？” 连副平静地说：“如共军来攻，全连拉上去也顶不了多久，冰天雪地的让弟兄们在被窝里多暖和一会儿吧。”雷阳道默不吱声。
　　早上八点多，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进来报告：“平石村方向只剩下零星的炮声，共军主力正快速向东北方向运动。”雷阳道半夜惊惧，此时神思恍惚、精力交瘁，听了报告便无精打采地吩咐：“继续观察。”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蹄盆谷那边隐约传来炮声。连副顿时脸色煞白，胆战心惊地说：“对方准是在围攻新二团了，程有全与江任之兴高采烈的跑去新田，坐不暇暖又匆忙回援，疲兵累将劳碌奔波，一番努力尽付寒风。劫数! 劫数!”
　　雷阳道打着呵欠，疲惫不堪道：“新田城不可取，他们强令程有全去攻；平石村不能保，偏又电令新二团回援。现在警卫营完了，程有全也被拉入了墓道，能不能爬出来，就看这个新兵总教头的八卦道行深浅了。”
　　两人在心惊胆战中熬到下午四时，马蹄盆谷方向的炮声方逐渐平息。次早得报，从昨日九时起，新二团与共军在马蹄盆谷激战八小时，全军覆没。今晨发现，昨晚共军悄然向我开来了两个连，掐断了山下的粮道。雷阳道闻报，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声音有些颤抖：“对方的炮兵来了没有？”连副摇头答道：“尚未发现。”
　　雷阳道猜疑道：“莫非对方要攻山？”连副分析说：“算上民工，对方这次累计约有五千人马，日费粮食极多，共军有可能先夺取这里的粮食以资给养，从而节约大量民力和运输中的损耗，以维持其后续作战。”
　　雷阳道用一副宁折不弯的口吻道：“曹操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若共军加兵龙头村，我们就将囤粮付之一炬，绝不留一粒米粮给他们。”
　　雷阳道像只困在岭上的猛兽，时而张牙舞爪，时而夹尾敛声，随时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他命令连副，只要共军进攻龙头村就立即焚粮。而对方仿佛揣摸透了他的心事，一连五日不来攻山。凭高视下，见对方两连人马分屯在大路两边的草棚及其四周，警惕地监视岭上和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相持到第八日，当黎明的曙色显现在东边天际，山腰的一个士兵匆匆上来报告，说岭下对峙了一星期的两连共军昨夜悄无声息地撤走了。雷阳道闻讯惊疑万分，担心共军绕道来攻，忙派人向四周搜索，令众兵加强戒备，然而四面回报均未发现共军的踪影。上午十时，他偕连副冒雪下到山腰关隘，是时寒雾冷云极淡，山上山下一目可望。两人见岭下草棚空无一人，心中大疑，于是忙派两名士兵下山详察。两个匪兵到了山下路边草棚，见这里灰冷灶凉，人己走了多时。看门前雪地上脚印杂乱，尽朝西去，于是慌忙上山报告。
　　雷阳道挠头道：“共军西去，目标必是何进。自独立师成立以来，一团驻防西线，不曾遭到有效打击，一支独秀风光无限哪，欧凤帆、何进俱以之为荣。今天我们拭目以待，静观何进建功。”连副冷哼道：“他并不比刘小龙、程有全、赵全胜等人有何高明之处，我看难逃一劫。”
　　雷阳道忙令连副派一人去西线打听战况，连副遵命，立即派了一个人去，随后忧心忡忡地对他的上司说，真怕探听的人带回来的又是丧报。
　　一语成谶。第三天上午，探听的人回来说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再来，一团官兵这次未能逢凶化吉，何进、袁基、董洪文和司令部机要参谋彭娟俱死，只有刘参谋长、刘团长和熊天祥突围出去，青田村东山关阵地及村里村外有许多尚未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熊天祥逃回平田后要带剩余的弟兄去深山老林打游击，被主降的部下倪旺兴所杀，平田、陈家集的两连保安部队最后降共，西线战事数日便告结束。
　　连副焦急地问道：“共军呢？”探听的人回说：“共军已班师凯旋，平田、陈家集的两连保安部队作为俘虏被押往龙凤村，黄昏前后即可抵达这里。”
　　雷阳道吓瘫在冷凳板上，喃喃地说：“完了，完了，全完了。”
　　天近擦黑，山腰传来急报，说共军得胜之师又阻断了岭下的粮道。雷阳道绝望地吩咐手下说：“若共军攻山，就给老子狠狠地打，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稍后又面无表情地交待连副：“把煤油备好，听我的命令行事。”连副唯唯诺诺地准备去了。
　　少顷又得急报，说山下有一束亮光向山上飘来。雷阳道命令严密监视，吩咐若是来劝降的，便挡在关隘之下，万勿开枪。那士兵忙问缘故，雷阳道说：“古往今来，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如果杀了信使，必令对方怒而兴师，致战火蔓延，生灵涂炭。阴历九月中，共军派人去平安劝降，山狼石森要报对方炮轰滴水关之仇，避着他哥龙石林截杀了共军的信使，几天后解放军兴师问罪，对皮里、滴水关、平安三处同时用兵，并在鸡鸣甬道设伏。龙石森和他的亲信在滴水关全被打死，龙头村天狼的百多个叔伯弟兄在平安无一逃脱。”他心有余悸地说：“共军对俘虏有优待政策，可那次为了给信使报仇，他们毫不留情地对龙石林部痛下杀手，滴水关、平安两处几无活口留下，尤其是龙头村天狼的那百多个叔伯弟兄，竟无一人逃脱。”那士兵着慌去了。
　　北风劲吹，寒云涌动。入夜时分，天上又飘起鹅毛大雪来。此刻那一束亮光到了山腰关隘前，众匪兵忙拉开枪栓，喝问是谁。来人大声回道：“老子是一团二营营副倪旺兴。吆喝什么，叫你们雷连长来!” 当值的二排长回敬说：“雷连长有令，山下之人胆敢踏上山腰一步，乱枪打死!”
　　“混蛋!” 倪旺兴快被气疯了。“山中无猛虎，猴子称霸王。知道老子是谁吗？ 一团二营营副，你们雷连长的老舅。”二排长听罢傻了眼，只得无奈地叫众人收了枪。因见倪旺兴乘虚而上，便吼道：“站住! 若再踏上一步，我可真要开枪了!”
　　倪旺兴气得七窍生烟，倏地拔出短枪，指着二排长吼道：“你这兔崽子可长本事了，除了吃香的喝辣的，以及干些乱军祸民之事外，正事一件没干，身为排长手无一弹之功，也无一刀之禄，狐假虎威竟敢对长官吆五喝六指手画脚的，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二排长挨了一顿臭骂，又见了那黑洞洞的枪口，大气再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这个不要命的给他一枪，只得嘱咐众人小心警戒，自己低声下气地领着这个盛气凌人的不速之客向龙头村攀去。石级上结着一层冰，电筒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是夜北风逞威，越往上走那风越大，冷得倪旺兴门牙乱磕，浑身哆嗦。
　　室里一点灯光昏暗，从窗纸中透出一束淡黄的光，投在外面的白雪上，形成一道狭长模糊的影，屋里传出雷阳道和连副的谈话声。两人来到房前，那排长止住倪旺兴，进去通报说：“连长，你舅老爷上山来了。”雷阳道惊愕片刻说：“再讲一遍。”
　　二排长以为对方没听清，于是重复道：“你舅舅倪旺兴倪营副上山来见你。”雷阳道嚯地站起来，气呼呼地挥起右掌，朝对方脸上猛抽过去，打得那排长口角流血，险些栽倒。雷阳道怒斥道：“我反复强调不得放岭下的人上山，而你居然把他领到这里来，难道你不清楚这是个是什么货色吗？ 古人尚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士为知己者死。熊天祥提拔他做了营副，他居然杀之并率众降共。而今竟敢冒充我舅，无耻!”
　　二排长抹去嘴角的血迹，惊疑地问：“不是你舅？”雷阳道吼道：“老子哪来这贪生怕死的老舅？ 我娘姓李虽不姓倪！再说我老舅三年前就死了。”
　　连副思虑片刻说：“既然到了，不妨请进来，看他讲些什么。”雷阳道轻蔑地说：“此乃降将，目的不言自明。”
　　连副说：“共军遣他来，当然是作苏秦、张仪之事，是与不是我们听一听。”说完示意二排长去请。
　　屋里炭火吐热，一室成春。倪旺兴推门进来，顿感暖气袭面。他关了电筒，见雷阳道和连副饮酒低语，一副熟视无睹状，一腔怒火陡然飈升，吼道：“给老子拿套碗筷来。他娘的这世道全变了，见了长官不理不睬的。早知道这里都是些没心没肺猪狗不如的东西，何须我此行，让解放军几炮轰死你们得了。”
　　连副听了满脸绯红，尴尬地去取了碗筷来，又在碗中斟满了酒。酒很烫，倪旺兴连干两碗，才听雷阳道不阴不阳地说：“倪营副冒雪上山，来劝降吗？”倪旺兴摇头说：“我冒雪上山不是劝降。”
　　雷阳道问道：“你杀了熊天祥，率陈家集、平田两连弟兄降了共军，这次上山不是劝降？”倪旺兴回道：“‘降’不雅，‘拯救’更准确些。我们都是带兵之人，眼下的情形了然于胸。今解放军蜂屯岭下，枪炮上指，军民雀跃，战马奋蹄，而龙头村兵少将稀，火器参差，工事脆弱，外援尽绝，众弟兄皆为新兵，无一实战经验。虽路窄坡陡，地险难攻，但与平石村相比，是强还是弱不用我说吧。自阴历九月迄今，独立师伤亡了七千多弟兄被歼。这次共军仅用十多天时间，便消灭了独立师重新组建起来的全部力量，仅剩下你这一连人马。雷连长，难道你想以卵击石，拿上百弟兄身家性命当儿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