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

　　罗伯特：我们随时等候您在方便的时候光临。这个家始终为您的到来而高兴！……
　　他们走出客厅。珍坐在桌旁，眼睛盯着桌布，用茶勺在上面画出某些图案。她没有听见窗外马车离开的声音，也没有发现回到屋里的罗伯特。
　　罗伯特：怎么样，玩够了吗？我提醒过你，要你谨慎些。我了解这个国家！这里任何事都无法预料。一切都落空了！你明白吗？一切都落空了！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这些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么个小子，这个黄口孺子，一切落空！他对你有什么用（双手抱着头，沿着桌边来回踱步，绝望地）？！圣母玛丽亚！为什么！我为什么相信这个迪克？！我自己发过多少次誓，决不与女人打交道！受制于她们的淘气、依恋、反感、情绪……最后，还有她们的例假！
　　珍难于摆脱自己的心事，因为罗伯特的指责已经含沙射影地指向她了。
　　她突然猛击了一下桌子———
　　珍（激烈地）：得了，够了！满意！……厌倦！……你需要的是你的机器？
　　你就要它好了！一切都会得到的！根据合同！但你休想教训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兄弟？丈夫？父亲？
　　工程师懵了。他害怕地看着珍。
　　
　　在二连营房里托尔斯泰的床边拉德洛夫将军、他的副官、福金上尉和不知所措的值日生忙碌着。
　　拉德洛夫（喊叫）：在哪儿！！！（亲自把托尔斯泰的床头柜的抽屉拽出来，几封信、纸片、照片、梳子、备用的帽徽和一些小零碎一股脑儿散落在地上。
　　其中有肥皂、鹅毛笔、小罐子、子弹壳等等）没有！
　　将军又掀翻了一个柜子，也有一些东西从中散出，但并非将军所找之物。
　　最后，将军拽着床垫的边，猛地把它掀翻。珍的扇子从枕头下面飞了出来。
　　拉德洛夫（胜利者似地）：就是它！……
　　
　　工程师斯托拉洛和珍仍然在客厅里。他站在她面前，把双手像祈祷似的交叉在胸前，注视着她。
　　罗伯特：我并非妄想得到什么……我付钱，我只请求一件事：请你认真地完成工作。
　　珍（插话）：怎么工作，这是我的事！……我到这里来，我想得到什么———
　　这也是我的事……
　　罗伯特（几乎哭着）：但是你把一切都破坏了！你自己！亲手破坏！多少劳动！要知道，你也听到了———他同意帮忙！都见鬼去吧！……
　　珍（竭力保持平静）：当迪克请我帮助你时，我曾警告过他，谁也别干涉我的事！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无理的要求！……这是我的条件———你接受了！你需要政府的支持？！你会得到的！至于怎么得到，这是我的事！你懂吗？！我的，而不是你的！你的事就是发明这昂贵的傻瓜机器，而我的事就是让俄国政府犯傻，为建造这些机器而付钱！（喘了口气，因为她感到憋闷。她不让他醒悟，继续往下讲）至于我怎么生活，与谁见面，喜欢谁———这更是我自己的事！……这是我的生活，明白吗？！我的生活中，因为你这样的人，除了无耻下流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你以为我没察觉你看我时的眼神？！
　　罗伯特（惊恐地）：我？！
　　珍：是的，你！……你很像我的继父……这个畜牲奸污了我，我只有12岁，他压住我的双腿时，还叫我“小女儿”……我在裙子底下什么都感觉到了！
　　畜牲！他睡在我父亲的位置上！……扭动着身躯，妈妈和他睡在一起，就像以前跟父亲那样！……多少次我拿着剃刀站在门旁，看着熟睡的他们！……
　　而你？！你哪怕弄明白了今天发生的事？这个男孩子做了什么？都发生在你眼前……你没看见也没听见！当然啦，你忙的只是你自己的铁块。
　　这时珍的声音变得颤抖而嘶哑。她毫无顾忌地号淘大哭起来，难以慰藉地像孩子似地大哭。吓坏了的工程师斯托拉洛在客厅里徘徊，因为激动而扭着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向他如此坦露心迹的女人……
　　
　　士官生们在军校长廊的打蜡地板上奔跑。谁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命令全体集合。各连的士官生们鸦雀无声地在军校的大休息厅里列队集合。
　　福金：上士托尔斯泰，请出列……
　　托尔斯泰从屏声息气的队列里正步走出，转过身面向队伍。拉德洛夫将军似乎无法在原地站立，他背着手，不住地踱步，最后终于停下了。
　　拉德洛夫（语调渐渐变得强硬）：嗯，士官生们！……可耻！你们知道谁站在你们面前吗？！上士托尔斯泰？！阿历克谢耶夫斯基军校的上士是不会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并且把它藏在床垫下面！……
　　惊愕不已的士官生们沉默着。托尔斯泰的脸白得像张纸，他吃惊地盯着将军，想要向将军说些什么。但将军猛地制止了他。
　　拉德洛夫（狂怒地）：闭嘴！……这不可思议！可耻至极！这是贼窝！是道德败坏！……瞧（把珍的扇子高举过头）……
　　托尔斯泰的身子本能地向前探，但将军还是不让他说话。
　　拉德洛夫：住口！……把这样珍贵的东西从一位外国女士那儿骗来并借口修理而归为己有？！这难道不可耻吗？！……最自命不凡的青年也羞于此道！……然而，这是我们的同志，我们阿历克谢耶夫斯基军校的上士托尔斯泰干的！可耻！这是丑角的勾当！……您的母亲，我知道，是个演员……那还不如……
　　将军住口不说了。他的眼睛突然与一束直视他的坚定冷峻的目光交遇。
　　托尔斯泰的目光似乎摧毁了那座将一名小士官生与一位大首长区分开的梯子。瞬间的沉默令人窒息，仿佛这大厅里并没有四百人正等着解散。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一件无可挽回的可怕的事件即将发生。一张张紧张不已的士官生的脸。他们是托尔斯泰的朋友们。而他自己却呼吸困难喉头干涩地哽噎着，清晰而低沉地发出声音……
　　托尔斯泰：大人！我很难设想，除了误会，还有什么能使您这样做！……
　　我在您面前确实有错，但错不在此，我愿请求您的原谅！……然而，这纯粹是我俩之间的事！……
　　拉德洛夫：（向四周扫了一眼，装腔作势地哈哈大笑）：哈—哈！……您这是在暗示什么，亲爱的？
　　托尔斯泰（仍然低声地）：就是那件我俩之间的事，大人！……
　　拉德洛夫（狂怒了）：住嘴！你这个黄口小儿！……还没来得及飞出窠的小鸟儿！你……你……
　　惊呆了的军官们笔直地站立着，相互飞快地交换着眼光，睨视将军———
　　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拉德洛夫：你还没活过呢！……小子！……
　　将军困难地喘着气，不再说话。奇怪的、令人尴尬的停顿。士官生和将军面对面地站着。但这已经不只是一名士官生，也不只是一位将军。一种异乎寻常的距离感清晰而自然地使他们间离又联系。拉德洛夫端详着托尔斯泰……高大、挺拔又年轻，军装穿在他身上是那么合身。光滑的脸颊上泛着红晕。拉德洛夫审视着他，于是，一股莫名的委曲情绪在心底渐渐地升腾而起，迷朦了他的双眼。他突然痛楚而真诚地喊叫起来。
　　拉德洛夫：还是想想母亲吧，总比（摇晃着扇子）……
　　托尔斯泰仍然沉默着。眼泪突然溢出了士官生的眼睑，流淌在脸颊上。
　　拉德洛夫（对福金命令）：把他带到单身禁闭室去！软禁！
　　福金：是，大人！
　　拉德洛夫向门口走去。
　　托尔斯泰（克服了瞬间的软弱，低声说）：大人，请允许我向您请求？！
　　拉德洛夫（转过身）：还有什么？！
　　托尔斯泰：我请您，大人，把这把扇子还给我！……
　　拉德洛夫（突然把扇子藏在身后）：我不还……（停顿）我会还的……但不是还给您（走出大厅，顺手碰上了门）……
　　
　　将军在办公室踱步。福金“立正”站在办公室正中间，目光追随着将军。
　　拉德洛夫（激动地）：妓馆，上尉先生！……
　　福金（重复着）：确实如此，大人，妓馆！
　　拉德洛夫：鬼知道都干了些什么！放纵了这些乳臭小儿，他们就差没把茨冈女人带到军校来了！……把女士的扇子偷了来！嗯？！
　　福金：确实如此，大人！
　　拉德洛夫：什么———确实如此？
　　福金：他们没带茨冈女人来，大人！
　　拉德洛夫：那么扇子偷了吗？
　　福金：绝对没有！偷嘛———确实没偷，大人！
　　拉德洛夫：这是什么？！
　　福金：这是扇子，大人！但托尔斯泰没有偷，大人！
　　拉德洛夫：您怎么知道？
　　福金：我了解托尔斯泰，大人！他傲气，自以为是，因此他不会偷，不可能！……
　　福金稍事停顿后换了口气。
　　福金（平静地）：我请求您撤销惩罚令，大人！
　　拉德洛夫（甚至慌张起来）：什———么？！
　　福金：托尔斯泰不可能偷窃，对此我很清楚。然而他是一个易激动、情绪不稳的人，又年轻，可能干傻事！……
　　拉德洛夫（插话）：还能有什么傻事啊！？亲王大人，怎么的！怎么，他现在，打算割脉还是服毒？！
　　福金：他不会服毒的，但不能唱了！……
　　拉德洛夫抬起了眉毛。
　　福金：军务范围之内，我们可以命令他或者惩戒他，但军务之外我们就没有权利了，大人……
　　拉德洛夫：我不明白，请讲清楚些……
　　福金：托尔斯泰演唱费加罗。明天是演出。亲王将莅临。而我们无法命令他……
　　拉德洛夫：那我就把他开除出军校！……
　　福金：确实如此，大人！开除是可以的，但迫使他唱歌却不行……
　　拉德洛夫：我这里不是音乐学院，我也不是鲁宾斯坦，明白吗？！
　　福金：确实如此，大人。我明白了———把托尔斯泰赶出校门，取消歌剧演出和所有的邀请！我可以走了吗？！
　　拉德洛夫没有回答。他沉重地坐在桌旁，用扇子敲打着一撂纸。
　　拉德洛夫（阴沉着脸）：您有什么建议？
　　福金：我建议：原谅托尔斯泰，放他回家，大人。让他冷静下来……
　　拉德洛夫：那……人们将作何感想？……
　　福金（颇有信心地）：大家都会有正确的想法，大人，我确信！……
　　拉德洛夫（迟疑着，若有所思）：是啊……亲王阿历克谢·阿历克谢耶维奇要来……那又怎么样———再没人会演唱这个理发师了吗？……
　　福金：无论如何没有，大人！再没有人了！……
　　拉德洛夫：好吧，放了这个狗崽子？……
　　福金：英明的决定，大人！……
　　拉德洛夫把扇子和一张便条装进一个大信封，并在信封上写地址。
　　拉德洛夫：上尉，请按地址送去！……
　　福金：是，大人！（接过信封）……我可以走吗？
　　拉德洛夫点头应允。上尉转身向门口走去。
　　拉德洛夫：上尉！……
　　福金停住了脚步。
　　拉德洛夫：请坦白地说……在那里……在休息厅，我是否很可笑？
　　福金：绝对没有———大家都发抖，大人……但是有点遗憾，大人……
　　拉德洛夫：什么？！
　　福金：遗憾的是平民都修养不高，大人！你对他们喊叫、厉害，结果都一样———反正这个托尔斯泰要比我年轻18岁……无论今天还是以后！……
　　拉德洛夫看着福金，若有所思。
　　福金：不能与平民，与这些男孩子们缠在一起！您做了个英明的决定，大人！……
　　
　　福金上尉从工程师家里出来，走到映满晚霞的大街上。身后传来沉重的锁门声。上尉回头看了看便穿过马路。
　　珍倚在客厅的窗旁，看着福金穿过大街走远。她的目光忧郁。窗台上放着装有她的扇子和便条的信封。她像一尊塑像似地僵立着。
　　珍的声音：就这样，我希望你，我的孩子，已经明白，珍并不是工程师斯托拉洛逊又出色的女儿，她也不是到俄罗斯来探望老父亲的，而是为履行一项合同而来。和她签合同的是一个叫做迪克·穆卓的人。迪克的经理处因为办这些事而出名，他与罗伯特·斯托拉洛从小就是朋友。罗伯特为继续造他的机器，绝望之中请迪克帮助。迪克便向他推荐了他最好的代表珍。于是珍带着秘密使命———以任何方法获得建造机器的资助———来到彼得堡。与其说珍是因为自己的素质及能力来到迪克的经理处，莫如说是因为生活的所迫。
　　在父亲突然去世后，她的母亲几乎立刻就再嫁了。珍在家中的处境变得难以忍受。接着，生活为她准备了几次令人头昏目旋的考验，其结果是珍的生活处于谷底：在君士坦丁堡，在印度，在古巴，她混迹于一群探宝者中。最终她得以进入伦敦的迪克·穆卓经理处。珍的生活经验、敏捷的思维和吸引人的容貌对迪克大有裨益。她成功地完成了几个复杂的项目，理所当然地成了迪克·穆卓经理处出色的经理人之一。世界教会了珍一切，她变得独立而坚毅。然而，为了独立性，她付出了代价：丧失了对人的信任和尊敬……
　　珍的声音：……渐渐地，她待人处世就像追求某种目的。她不喜欢女人，看不起男人。她习惯于这样的认识：人们只是为了相互利用而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而这位置是可以为别人利用的，而她也可以利用别人的位置……尽管她的内心仍然渴望爱情和无私的品格，但生活教会了她截然不同的东西……
　　车站旁的小吃店里喧闹、暖和、烟雾腾腾。伙计们穿梭往返地把热汤、伏特加和啤酒及各种下酒菜送到顾客面前。茶炊下的炭火正旺。窗旁的角落里坐着托尔斯泰和波里耶夫斯基。从他俩那兴奋的神情和空空的酒怀来看，他们滞留在此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窗外的乘客们熙来攘往，还可以听见搬运工的喊叫声。月台上停着几节火车的车厢。车窗里闪动着昏暗的亮火。
　　波里耶夫斯基：他立刻把你放了？
　　托尔斯泰（兴致勃勃）：嗯！……甚至还代表将军向我表示歉意呢。
　　波里耶夫斯基：但这还不够，安德烈！……应该在全队面前请你原谅，他是在全队面前加罪于你的嘛……
　　托尔斯泰：是吗？……我倒无所谓，你知道吗……
　　波里耶夫斯基：你怎么这么说？……就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傻话，微不足道的玩笑，你就打架，还要决斗！……
　　托尔斯泰：太年轻了……请原谅。
　　他的思想完全被另一些念头占据了。突然，他绝望地说：我这是往哪里钻啊，萨沙？！哪儿？我是什么人？我能给她什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