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已在华语剧本网版权保护中心进行版权登记，登记2020-B-01368】

　　本作曾以不同笔名发表，中有案情的推理，更有少年犯案的讨论，并兼及法理的探讨。
　　如能成功改编成影视作品，因情节需求，除案件本身的外在冲突，更有不少内敛的表演空间，在一流的编导演共同合作下，绝对能又叫好、又叫座！

　　她指的是影片，她隐隐感觉高强相信了那支来路不明的影片。
　　“现在我还能给妳一步棋。最后的，也是最初的一步棋。在妳‘动手’前，请先知己知彼，多了解真相。”
　　她板着脸：“历教会这个‘朋友’就不想了解真相？”
　　高强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目前知道的事实已足够让历教会放手了。”
　　“放手？对朋友放手？”她感觉要坠落谷底了，而“朋友”在最后一刻“即时”放了手。
　　高强只徐徐缓缓地说：“总之，以律师的立场，或以朋友的立场，真心建议妳，请先了解真相，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揭开真相。知己知彼，谋定后动，最保险。为未知的真相冒不必要的险是最不值得的。”
　　＊＊＊
　　“先了解真相，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揭开真相……”
　　她紧抓着大衣，心底喃喃、喃喃地，直盯二分之一小馆的门口，仿佛下一个走进来的就叫真相。
　　
　　■过去式
　　
　　这天有点奇怪。说不出的奇怪。明明走过大北河堤防时，那练拳的男人依旧在同样的时间经过，玩红绿灯的孩子依旧在同样的公园角落同样闹出风铃般轻快的笑声，但她就是无法平静。
　　“张舒怀呀！令人不安的事都发生了，还有什么好不安的？”她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
　　是有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再看看。喔，是了，满天的空拍机都没了。是历教会的关系吧？
　　“王进伟，历教会的成员，不大不小，正好出现在历教会不少的出版品上，时而校对，时而编辑，真该死。这是历教会说的。王进伟他死不足惜，怕只怕是有人针对历教会而来，所以，我才会介入调查。只是……我还以为他最后一张底牌是装一付可怜兮兮的模样，说什么都是父母没了，殁了，搞得他的人生从此乱七八糟。没错，就是父母双亡造成他的人格违常，好骗取专家鉴定、舆论同情呢！现在案子爆成这样，吓得历教会都不得不抽手了。不，是要动手收拾了，一切大事、小事都化作无事。妳知道电视名嘴逼问学校的事吗？嘿嘿，‘你们学校搞什么升学主义？就是你们的升学主义搞得学生压力太大，拿杀人当游戏！什么？你们是自由放任主义？就是。就是你们的自由放任主义搞得学生太自由、太放任，才玩杀人游戏！’现在王进伟出了丑闻，最高兴的大概就是校方了。妳说荒不荒谬，老师出了丑闻，校方还能高兴，最高兴？就因为这些媒体都会教历教会处理干净。妳信不信，就是写上警局白板的东西，第一嫌疑犯、第二嫌疑犯，历教会都能叫警局高层好好擦掉，擦干净？”
　　怎么不相信？这不，连河滨公园的天空也擦干净了。
　　在走进二分之一小馆前，她偶然回头，却发现大北河上空，好一道云层诡谲得如同一只眼，一只恶魔之眼，下看人间，看得她不禁猛然心跳。
　　这是预兆吧？会是什么样的预兆？总觉得事情还没结束，虽然很多人都不再追查了。
　　转身一走进二分之一小馆──一道黑影猛然袭来，抓了她一把！劈头一句：
　　“妳知道妳保护的那个杂碎在做什么吗？”
　　＊＊＊
　　“妳知道妳保护的那个杂碎在做什么吗？”
　　就这里，两天前，那个家伙也这么对她说，就是高强。
　　＊＊＊
　　“被性侵？有影片为证？左肩膀可见齿痕？齿痕和死者齿列纪录一致？张舒怀，妳没当过律师？喔，没读过法律？至少，接触过司法案例吧？这样妳还不知道？不，妳明明知道，妳被骗了。
　　“我们都知道，也都会说，法律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法律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有人就质疑：‘为什么要给那些害人的怪物机会？被害的甚至连活着喊冤、喊痛的机会都没有了！’其实，法律不是要给怪物机会，而是要避免把人当成怪物。只是那些怪物，真正的怪物，对他们而言，能被当成人看，这就是机会，生存的机会。法律原谅人，但不原谅怪物，所以，他们就会想骗，骗人说他们不是怪物，而是杀死怪物的人。‘我们没杀人，只是杀了一头怪物。’这就是他们想说的。杀怪物，不犯法。”
　　那是爆出网路消息后的第一天早上，高强约她在二分之一小馆一楼靠窗的角落。桌上两杯冰水，不规则的冰块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载沉载浮。
　　“这是阴谋，这是他殚精竭虑策划的阴谋。”高强前倾了身子，对着她说：“妳一直坐在他的座位上猜他怎么想，怎么想也猜不到，他，他们，以前不坐在那个座位上。”
　　“那是坐在哪里？”
　　“就这里。”高强说着翻开座位上的仿木纹桌面、写满咖啡色字的桌布一角，桌布底下，有一张蓝色原子笔画的、由数个多边形组成的蜘蛛网：“知道是谁画的？知道画的是什么？知道死者的妻子，温朴真，画过什么绘本？小蜘蛛织网困住了自己。这就是在预告这次的案子，我们都困住了自己。”
　　“太牵强了。”她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像你。高强律师该不会以为这种罗织手段能说服自己吧？”
　　“那么，这个呢？”
　　高强掀开了桌布的另一角──
　　.
　　我们是疯子，但是灵透。
　　我们是囚犯，但是自由。
　　我们是物理学家，但是无罪可咎。
　　──〈物理学家〉
　　.
　　呀？教学网站的免责宣言？这蓝文字……是简博约写的？是简博约的字迹没错。大概。
　　“这是什么？”
　　“又一个预告。他们是灵透的疯子，自由的囚犯，无罪可咎的‘物理学家’。”高强将“物理学家”四字重点强调了一下。
　　“他们？不是简博约一个人？”她一直以为高强认定了就只是简博约一人。
　　高强回靠椅背，淡淡地：“其实我一直不排除他们共同犯案的可能。只是要他们互咬，还没咬出结果。妳怎么看，灵透的疯子、自由的囚犯、无罪可咎的物理学家，这改译自剧本〈物理学家〉的句子？”
　　〈物理学家〉？她抓了抓头：“有点乱。这证明不了什么。如果真是‘他们’做的，不会做得那么……”
　　“明目张胆、光天化日？像他们在公园里，众目睽睽下活活打死人？”
　　她一时语塞，只能先咽了咽口水，然后，反问：“不觉得这反像是有人在利用他们写的，才创造了一个角色，‘物理学家’？”
　　高强笑了笑：“妳在替他们辩解了。辩解得好，但无从辩解的有几件事：这件事赶在寒假开始前开始，恐怕也会赶在寒假结束前结束，这一点，主谋很为他们着想；就生理状况最适合拿铁管打人的是队长，就心理状况最不适合的也是队长，他要拿铁管打人，这辈子就别想再拿球棒了，这一点，主谋很为队长着想；同样的，药下在黑咖哩，黑得不像咖哩的黑咖哩，日后江心如要再煮咖哩、吃咖哩都不怕受影响，这一点，主谋很为江心如着想；拿铁管打人的有三个，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打下最后的、最致命的一棒，谁也不必太自责了，这一点，主谋很为那三个着想。问题是：主谋东着想、西着想，怎么不替杀人这件事多着想？将他们牵连进来，又舍不得他们牵连太深？主谋是利用了他们，可他们并不完全受害，他们受害有限。所以我会说这整件事是主谋殚精竭虑策划的阴谋。主谋是疯子，但是灵透；关了他也关不了他，是太自由的囚犯；最后，他还给了我们一个杀人动机，一个足以原谅他的杀人动机，无罪可咎了，这个‘物理学家’。”
　　她咬咬唇，想了想：“这还是证明不了什么。反过来说，他有必要写这个东西吗？”
　　“当然，没必要。就像也没必要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下活活打死人。是为了嘲弄？为了显能？还是单纯为了好玩？刺激？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只要知道一件事，如果妳愿意相信目前一些‘乍似’状况证据的东西，就会有一个简单的结论：
　　“一、杀人的是恶魔；
　　“二、但是这个恶魔是因遭受霸凌，还有性侵，才变成恶魔；
　　“三、这个恶魔显然也是受害者，这是一个可怜无辜的恶魔。
　　“一个可怜无辜、可被原谅的恶魔，这就是他编写的结局了。”高强不无讽刺地说：“从此恶魔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当真？当真如高强所说？不，再仔细想想：“你说的太简单了。不论是霸凌，性侵，还是杀人，你都无法百分之百证明。”
　　“没错，妳又说对了。只是，妳也知道法律面对的从来不是百分之百。酒驾的肇事率不是百分之百；法官自由心证的准确率也不是百分之百；‘乌狗吃食，白狗当灾’，法槌敲下，打的是乌狗，还是白狗，也不是百分之百；但，法槌还是会敲下，这就百分之百的现实了。”
　　玻璃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些。冰块是纯粹透明的，只是那不规则的透明将她眼前的世界扭曲得仅剩下不存在于现实的光影。
　　“事实往往只以二分之一呈现。”高强晃了晃水杯，发出哐啷啷的声响：“如果妳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出人恶魔的一面，就请妳用那只眼睛好好看他。或许妳能看出另一面的真相。”
　　＊＊＊
　　哐啷一声，玻璃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些。她现在看出来了，那冰块是仿自河滨公园的石雕方块人。方块人头颈肩手胸腹腰腿扭曲成一团，只一只眼睛从中外望。透着这样的冰块看，世界同样扭曲成一团。像教魔鬼扭曲了。坐在她眼前的也活像一只魔鬼。
　　刚进门时那一道黑影──谁？认不清。是温朴真？怎么这样了？──直到现在仍教她余悸犹存。她认得的温朴真是个笑得很童话的美女，眼前的却是蓬头乱发，过大的眼镜、过大的外套，还有，过度扭曲的表情。
　　她按捺下温朴真忿懑不满的情绪，坐下来，听温朴真叨叨地说。温朴真说得一句话没句头、没句尾，连二赶三、颠三倒四。听了一会后，才知道在说王进伟。
　　进伟是历史迷，能把历史说得头头是道，但一讲到现代，身边的，就喃喃呐呐。整个人就像活在历史里。不，是泡在历史里。进伟说过一个泡浴缸的故事。说有一个人懒在浴盆里，懒成了大海龟。还有鲁般发明过自动车，只是他妈妈一坐上去，车子就把人载跑了，跑得不见踪影。进伟……进伟那么单纯，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假的！那影片是假的！魔鬼！妳在帮魔鬼做什么！”
　　温朴真说着说着，忍不住又激动了起来，吓得她眼睛眨了眨，眨了眨。
　　＊＊＊
　　她眨眨左眼，眨眨右眼，真有一眼看得出恶魔？恶魔，如果真是恶魔，又会让谁看得出？
　　和高强见面后，在探视简博约前，她问过警局的。高强曾说，警方的立场只会将影片定调为网路谣传，不足采信，也就根本不会找简博约问话。果然。这么说，简博约还不知道影片的事？
　　坐在眼前的简博约只自顾自地侃侃而谈：“我想过了，没错，我说过我就是‘物理学家’，但那是开玩笑。因为‘物理学家’用的是我家的教学方法。我发现了，就想多了解，才会加入网站，然后戏称，我就是‘物理学家’。没错，事情只不过是这样。”
　　真看似浑不知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了？她两眼直盯着简博约的左肩膀，心想……
　　“怎么了？”简博约问。
　　“喔。”她回过神来，先复述一遍简博约说的，藉机想了想，就问：“那么你认为谁能取得你家里的教学资料，‘陷害’你？”
　　简博约微微一笑：“要是我说是谁，不反成我在‘陷害’谁？”
　　“所以，你认为是队长在‘陷害’你？”
　　“我宁可相信这是‘物理学家’的指示。”
　　“你不生气？队长怀疑你，我也怀疑你，你不生气？”
　　“如果生气能让妳更相信我，我会生气，但妳可能选择更不站在我这边，所以我不生气。”
　　“队长呢？你也不怨他？”
　　“妳不是说过，我的犯案动机是想和他们再度成为伙伴？那么，我最好选择相信他，相信伙伴。”
　　“这样呀。”她淡淡地说。
　　简博约大概真的想过了，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出了答案。只是现在，她想知道的问题恐怕不是耍耍嘴皮、掉掉舌头就可以随便糊弄过去。
　　她正眼看着简博约：“知道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
　　“发现了吗？没人送花了。”没有满天星了。大概是〈脑人神探〉播出的影响。
　　“又怎样？”
　　“发生了一些事。”
　　她再次仔细观察了简博约的眼睛。还是看不出动静。当真不是简博约在幕后捣鬼？“我现在有六颗自由活动的棋子了。”曾有一抹模糊的影子就坐在简博约现在的位子对她这么说。那影子，是“物理学家”？简博约？六颗自由活动的棋子，会是蔚沛然他们？影片是造假的吧？是他利用造假的影片去开脱一伙帮凶？他是谁？那抹模糊的影子似乎在笑？笑什么？笑她连在自己的梦里也做不了主人？然后她就醒了，没能梦见答案。即使梦见了，梦里的答案会是真的？问吧，就问简博约吧。
　　要真是简博约操控这一切，那么影片会是从哪里散播出来？网页？没错，事前简博约要她开一个网页，事后网页就遭人绑架了，太巧了。所以……
　　“有没有可能预先在网页编写程式，只要有人打开页面，就会自动执行？”
　　简博约点点头：“有可能。”
　　“你呢？”
　　“什么？”
　　“你的网页被绑走了。”
　　简博约的表情三分讶异、七分怀疑。
　　“你认为你的网页为什么会被绑走？”
　　“是呀，为什么？”简博约直接反问：“会有理由吗？”
　　这世界发生的事不一定都有理由，但简博约的网页被“人”绑走，肯定有理由。要说吗？她怀疑简博约利用她去开网页、启动程式，让程式按时在外头执行一些工作。譬如散播影片，还有，绑走最初的网页，如此一来，干净俐落，不留痕迹。
　　简博约听得皱皱眉：“又来说‘过去式’了？”
　　“‘过去式’？对你来说，这是过去的事，还是虚构的事、譬喻的事？”她看着简博约的眼睛。简博约眼睛眨也不眨，也知道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她实在看不出简博约是真是假。她眼睛眨了一下。“就当‘虚构’好了。”
　　坐在她眼前的如果是魔鬼，那肯定是一只很会演戏的魔鬼。
　　＊＊＊
　　“客观来说，有专家鉴定过了。影像是真的，声音也是真的。”她尽力放软了声音。
　　温朴真怒着一双眼：“你们请的是什么专家？”
　　“影像专家，语音专家。”
　　温朴真眼睛定了定：“那是假的。”
　　“专家是假的？”
　　“我才是专家，王进伟专家。”
　　“妳肯定是王进伟的人格证人，但也不能否认影片被鉴定是真的。”
　　“那是演的。”
　　演的？唔，那就说得通了。影片即使是真的，也可能是演的，没错。但是……“真是演的？真那么会演，那个老实木讷的历史迷老师？”
　　“当然。”温朴真一口咬定：“他不就在我面前演戏，骗了我？”
　　“所以，影片只不过是拍他和学生在‘演戏’？”
　　温朴真瞪了瞪眼睛：“我知道妳在想什么。就算，就算他是……妳能说他们两人不是你情我愿，演假戏？”
　　“就算这样，那学生也是未成年。而且，也无法否认有另一种可能。”
　　“呵呵，另一种可能？是什么？”温朴真冷笑一完，瞬即发狂：“可能也就二分之一，但是，他杀了他，百分之百的现实！”
　　温朴真这一怒吼，将桌面震了一下，凝在玻璃杯上的水珠一滑落，杯里那只眼睛看起来就更扭曲了。
　　果然，简博约说对了。
　　＊＊＊
　　“假设妳说的是真的，那么，”简博约头一抬：“我不成了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