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国听他好像在交待后事，心中怏怏不乐道：“还是一起行动吧。”唐四儿拍着他的肩说：“这支土匪在马蹄盆谷遭到打击后，昨日洗劫了方家村，他们担心报复，现在警惕性都挺高。这一带坡上树木稀少，两人目标太大，很难隐蔽，还是你在后边。”
　　约摸追了二十里，一条野径在左面山腰间向前蜿蜒而去。前面是座石山，山上石奇松怪，两侧岭峻谷幽。只见石奇奇如白虎，松怪怪似玉龙；岭峻峻若蓬莱山，谷幽幽胜龙宫苑。寒禽啼林声声碎，腊梅开花馥馥香。破岩光杏垂梨蕊，虚崖枯藤挂银花。千寻断壁玛瑙樟，百丈半壁珊瑚杉。琼峰盐山耀眼白，号空寒声聩耳聋。
　　程有全听说后面有两个乔装的解放军侦察兵，便吩咐断后的两个匪兵狙击，刈除跟踪的尾巴。
　　前边一处断崖，从上至底约十数丈深，突出的地方挂着许多粗大的冰凌。路从断崖的上面经过，宽不到一米，路面结冰泛着寒光。唐四儿记得以前打猎曾到过此，但不清楚这儿叫什么，只知道翻过这座陡峭的山，前行五六里便是断魂崖。当年龙石林用周依群计，曾在那里伏击过方五湖的警卫连。难道他们藏身之处就在哪儿？
　　路面结着坚冰，滑溜溜的。唐四儿回头看了看汤显国，见他在身后百米远的地方。于是将枪挎在肩上，扯着路边的野荆山藤小心翼翼地朝前挪去。荆藤上的冰凌掉在路面上，发出碎裂的清脆声响，仿佛珠落银盘一般。刚向前挪了二十多米，前边忽然传来一声“唐四儿，去死吧”。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深处，冷得宛如这冬天的雪，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前边路面稍宽，刚才殿后的两个匪兵横在路中，说话的是邻村的张海啸，他与弟弟张海鸣一同做了土匪，马蹄盆谷战斗中，张海鸣死了，另一个匪兵面生。两人一字儿摆开，枪口对着他，一边是陡壁，另一边是断崖，凹凸不平的路面结着一层坚冰，连躲的地方都没有，唐四儿进退维谷，没等他将枪从肩上卸下来，对方的枪便响了，子弹尖叫着横泼过来。唐四儿惨叫一声，身子摇摇晃晃地站立不住，最后摔到断崖下边去了。汤显国见状，飞报唐二儿。
　　唐二儿闻耗号啕大哭，良久才抹了把泪，悲痛欲绝地对众人讲：“我们这支队伍组建时有二十人，除唐五儿调任连长外，上次我们进山牺牲了四个，在新田日西河石桥附近围堵胡海山时伤了一个。平石村战斗前，我们去枣梨沟执行任务，团部给我们补充了六名队员，但在马蹄盆谷和青田战斗中又阵亡了几个，现在就剩下我们八个人了，还有两上匪窝没有找到，我们仍须努力，并作好侦打的两手准备。”众人肃然点头。
　　程有全见共军侦察兵尾追而来，知道这断魂崖不能再待了。马蹄盆谷那血腥惨烈的场面把他的胆吓破了。在这血雨腥风随时都有丧身殒命之际，他丢掉了狂妄和自负，学会了谨慎，没有了先前的自大与傲慢，于是吩咐连夜向茶林以西转移。
　　二月十六日，阴历除夕正午时分，王刚接到冀村三营二连派人飞马送来的一封十万火急的信，只见信上云：
　　团长、政委：
　　程有全残匪的行踪被我小分队发现后，因惧覆灭，遂急向西逃逸，唐二儿率队尾其后，我连相机跟进。昨晚程匪突然折返，于枣梨沟以北之甄家洞隐蔽待机。上午十时许，小分队追踪到此，即遭伏击。等我部赶到，八名战士均已牺牲，衣服尽被剥去。
　　王刚皱眉道：“程有全西窜后连夜折回，把唐二儿的小分队全部放倒在甄家洞附近。目前唐氏四俊仅剩唐五儿，他们的家人知道后，如何承受得起这巨大的灾难哟。”柳建勇沉思道：“土匪将我们牺牲战士的衣服剥去，作用可能不是御寒，这应引起我们的重视。唐二儿牺牲的事，要迅速通知其家属和新田人民政府。春节期间要妥善照顾好这烈属一家，确保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上安生者，下慰殁者，给烈士的家属一个交待。”
　　王刚提议道：“还是先通知唐五儿，春节期间给他放几天假，让他和家人团聚。另外打听一下烈属一家有啥困难，尽量予以解决。”柳建勇回道：“烈士的遗孤都少，生活方面可能会有一些。目前政府初立，财政拮据，由政府方面解决显然力不从心，上次他们承担的八百套雨具就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哟。”
　　“咱们先关照一下吧。”王刚长吁短叹道。“程有全不除，难得安生哪。马蹄盆谷让他兔脱而去，祸害不浅咧。”
　　唐五儿见岁末年关，四哥、二哥执行任务时先后都牺牲了，想起当初在滴水关上建议三个兄长参加解放军打土匪的话，今匪未净，反倒先牺牲了三个亲哥，忍不住嚎啕大哭。
　　
　　第三十三章 贪淫欲双双偷腥 临佳节纷纷蠢动
　　一九四九年的阴历岁末，北风凛冽，瑞雪飘飘，天气奇寒。刘小龙来到赖家，见新春渐临，便急欲出去收拾残部。
　　腊月二十六日，刘小龙对刘兰菲说：“明天我出山去，你在这要处处留心，我预计三四天返回。如逾期不归，你便离开此处，不可滞留。”刘兰菲点头道：“不能让共产党、解放军和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高高兴兴、喜气洋洋地度过这个春节。告诉各处弟兄立即采取行动。”她社会深情地说：“山里的路径你不熟悉，让大妹陪你走一趟吧。”刘小龙点头应允。
　　第二天清早，刘小龙便装手枪，牵出枣红马。赖大妹见刘兰菲让她陪刘小龙去山外，因是骑马去，加上春心萌动，于是慨然允诺，当即取了火铳准备登程。刘兰菲见状，叫她跟自己进屋去。
　　进了刘兰菲住的卧室，大妹见床上的铺盖全部更换了，粗糙的黑棉被抱出来放在了木板箱上，床上垫的是鸳鸯戏水的驼绒垫，盖的是龙凤呈祥的丝绒被。大妹未离深山，没见过这些东西，只觉这套铺盖柔软华丽。
　　刘兰菲一本正经道：“大妹啊，火铳射程短，弹丸多却散，杀伤力不强，装药填弹费时，这次随刘大哥出山，带我的枪去吧，回来还我就是了。这枪我昨天教过你，要注意的是这枪填弹仅有七发，最大射程五十四米，有效杀伤在三十五米以内。因为弹匣中填弹少，开枪时一定要瞄准，千万别浪费子弹会。这次出山不能穿瑶装，尤其是这些银饰不能戴，换上汉服吧。”
　　刘兰菲、赖大妹走出门来，赖小妹便吵着也要骑马同去。刘兰菲不允，赖小妹只得噘着嘴，郁闷地退到一边。
　　刘兰菲将二十枚银元交给刘小龙，叮嘱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带上它，你办不了的事它能替你办成。”刘小龙收了银元，赖大妹带了一天的干粮，两人同乘一马蜿蜒向东。一路寒气呛人，满眼玉树银山。赖大妹畏冷，遂将双手伸进刘小龙的衣服中。刘小龙一会儿纵马驰骋，一会儿放马缓行，大妹坐在后面一颠一颠的颇觉有趣。两人一路赏玩雪景，上午十时到了天玄程有全昔日的团部，见这里屋檐悬冰凌，门前脚印疏。推门进去，见牖挂旧蛛网，尘积桌面深，早己是梁燕飞去，凤翥台空。风打窗纸哗啦哗啦的响，门自开合吱嘎吱嘎的唱。刘小龙见这里冷嗖嗖寒森森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于是失望地说：“走吧。”
　　赖大妹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问：“去哪？”刘小龙轻声答道：“人去屋空，我们去荷塘一带寻觅独立师的旧部。”
　　赖大妹惊疑不已道：“去荷塘须经龙凤村，如何过去？”刘小龙见这瑶女头发长见识短，于是哂之一笑，轻描淡写道：“多绕几里路呗。”
　　雪埋野径，山路难辩。刘小龙叫赖大妹前面驾马，并嘱她打开枪栓，如遇解放军拦截，便听令行事，赖大妹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刘小龙坐到后面，因风寒冷手，遂将双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并不时东摸摸西捏捏，弄得赖大妹忍俊不禁，咯咯咯地笑着。约行十五里，忽听前面一声吆喝：“站住!” 随即传来枪栓拉动的声响。
　　刘小龙见前边哨卡的哨兵不多，便喁喁地问：“不要慌张，随机应变，慢慢地靠上去。”赖大妹也不答言。将近哨卡，刘小龙在马屁股上猛拍一掌，那马撒开四蹄向前冲去。刘小龙、赖大妹迅速拔出手枪，向哨卡外的哨兵一阵急射。马冲过哨卡，跃过横在路中的杉木栏杆，驮着两人飞也似的向东南方向去了。
　　哨所里的解放军班长与一名战士听到枪声，端着枪匆忙钻出来，刘小龙回身又是几枪，两个战士又被击倒。该班班长见九个战士眨眼工夫全被打翻，吓得目瞪口呆，忙电告三洞乡。排长得报一男一女同骑一匹枣红马，突袭了山边哨卡后朝这里来了，忙集合队伍出来拦截。哨所距三洞乡政府不远，待众人匆忙出来，那马己到了前边路上。众人乱枪打去，那马来如风雨去似流星，没能打着，慌得那排长急电龙凤村报告。柳建勇接报，下令龙凤桥头严加防范。三洞乡至龙凤村跑马只需二十多分钟，可直到黄昏，众人也没见着那匹枣红马。
　　冲过三洞村，绕过龙凤村，直到过了十字铺，刘小龙方驾马绕上大路，一路向西到了荷塘的石头岭。这里为首的是一个叫贾正旺的人，原是刘小龙二团的一名老兵。新三团成立后，他做了赵全胜手下的一名排长。宁远战败后他逃了出来，后来陆续聚集了五六十个溃兵。听说这岭下有天然的地下岩洞群，便带着聚拢起来的残兵败卒来投关尚斌，次日到了石头岭，未料关尚斌一伙前几日覆灭了，吓得他不知所措。漠漠寒天上有一只鹰在盘旋，无可奈何，只得令众人将坍塌的草棚重新翻盖，上面不再盖草，而全改用杉皮或桐皮，四面也用它团团围住。由于关尚斌什么也没留下，吃的用的都得出去抢。贾正旺可不管你窝边草还是屋前花，先从荷塘下手，偏偏他和程有全差不多，什么都要，什么都抢，连干柴和木炭都不放过，短短数天他们便抢遍了附近所有的村庄。此时距春节不到旬日，许多人家被抢后别说过年，连平常的生活都难以为继了，而他们却日日过年夜夜过节，花天酒地恣情纵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