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龙和赖大妹来到岭下，一个哨兵见了，飞报贾正旺：“报告，岭下一马驮着一对男女朝这边走来，是否把那匹马和女人抢上山来？”马庭芳以为听错了，反问道：“一马两人？”
　　贾正旺拔出手枪，率二十来个匪兵从盆地中跑上来。从岭上向下望去，果见一男一女同乘一马徐徐而来。寒风扫过光秃秃的石头岭，卷起漫天雪花，风从衣领袖口灌进去，冷得贾正旺直打哆嗦。他打个呵欠，揉了揉鼻子，瑟缩着裹紧了棉衣，两眼紧盯着岭下那一骑两人的举动。时间随风而去，当山下两人来到半岭上，贾正旺看清来人，忙率众迎下山腰，先替对方牵了马，兴高采烈地说：“刘团长，没想到是你啊。”
　　刘小龙打着喷嚏，边走边问：“弟兄们近来可好？”贾正旺答非所问道：“宁远兵败后我们无处可依，遂带着众弟兄来投关兄，不想在我们到达之前共军偷袭了这里。由于找不到理想的栖身之所，我们只好在此祈求关兄在天之灵的庇佑。”
　　刘小龙关切地问道：“这里有多少弟兄，用度如何解决？”贾正旺搓着手道：“仅有六十来个。我们拙劣供给渠道，一切都得靠自己想办法。”
　　刘小龙安慰道：“艰危之时，多事之秋，难为你们了。你能收聚到六十多个弟兄，实属不易。”贾正旺唯唯诺诺道：“正是。”
　　连副马庭芳听说刘小龙来了，忙集合众兵，瑟缩着脖子立在风雪中，见了刘小龙便带头鼓掌欢迎。刘小龙和赖大妹冒寒跋涉半天，历两次惊险，得到这几声掌声，脸上竟泛出光彩来。
　　贾正旺替刘小龙栓了马，令手下抱了两捆麦秸和干著藤投在马圏中，随后吩咐杀鸡宰鹅，置馔款待。
　　翌日早上，刘小龙问附近还有别的队伍，贾正旺不假思索说：“蓝山庙岭有谢源渊率领的一支队伍，多数是从梅山雨岭战斗中逃出去的弟兄，少数是交警第二旅的散兵游勇。”
　　刘小龙：谢源渊原是三营的一个排长，参加过奔袭平安和坚守二指山的数场战斗。交警二旅装备精良，单兵素质高，战力强，曾奉命转战齐鲁大地，与共军华野陈粟主力多次激战，被国防部视为头等主力使用，斩获颇多。如此说来这是一支优秀的队伍，但不知此去庙岭有多远？”
　　贾正旺迟疑地说：“六十里吧。那一带靠近南岭，山高林密，坡陡壑深，地形复杂。谢源渊手下弟兄不多，都被打怕了，一直藏头缩尾的，弄粮都去几十里外的地方，生怕别人知道他们的藏身之所，要找到他们不易。听说白振武曾派二弟祝青林去收编，谢源渊羞与为伍，不然他们早魂断新田城南了。此外，九嶷山一带也有一支人数和我们相当的队伍，是进攻宁远失败后逃出去的新三团弟兄。”
　　刘小龙吩咐道：“春节眨眼就到，安排一下这里的事，明天你去这两处传达参谋长的命令，要他们立即行动起来，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把共产党占领的地方搅它个天翻地覆，乾坤颠倒。”
　　贾正旺思忖去庙岭路途迢遥，冰天雪地没一整天赶不到。交警二旅被歼后，嘉禾、蓝山、临武等地被共军收复，许多地方留兵驻守。九嶷山与庙岭相距不下三十里，与癞子山守备区约二十多里，一路交通要道均被共军控制，此去万一出现纰漏或失误，必被擒拿。正想推辞不去，只见刘小龙从衣袋中掏出六枚银元和一封信，递到他面前说：“这是给你去的路费，经过癞子山守备区时，先将这封信交给原行署警卫团的郑冬明团长，再去庙岭和九嶷山传达命令，之后火速返回布置你们的任务。一句话，一定要在春节期间给我掀起一场风浪来。”贾正旺出身贫寒，贪心极重，见了银子一双贼眼早绿了。他笑眯眯地接过银元，顾不得路途迢遥艰辛与危险，爽朗地应道：“是!”
　　沉默有顷，贾正旺心事重重地道：“听说从元月份开始，共军主力已转入清剿国军零星武装的阶段。在当前危机四伏的险恶环境中，我们能坚持多久？ 另外这些消息可信吗？”
　　刘小龙彷徨道：“能坚持多久……我说不好啊。这样讲吧，我们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鬼，尽人事听天命。过了这个春节，如果我们还占有这些地方，届时我任命你为营长，条件成熟再提拔你做团长，并将宁远一境的事务交给你管治。”贾正旺听了这虚与委蛇不着边际的话，竟心花怒放，面露喜色。
　　刘小龙挥了挥手，满腹怨气道：“你问的这个问题，我想应该是吧。唉，民国三十五年六月，陈诚总长在南京宣布有把握五个月内解决共军，九个月到一年时间完全摧毁共匪区。国防部计划六月份用两天时间解决中原共匪，七月份用两个星期解决苏皖共匪，八月份用三个星期打通津浦路和胶济路，九月份消灭冀热辽和晋冀鲁豫共军，随后彻底摧毁整个共匪区。全面‘戡乱’之初，国府有四百三十万装备精良的正规军，而共匪仅有一百二十万，火器参差，物资困乏，其后勤保障、交通运输、舆论宣传、情报侦缉诸方面均远不及国军，结果陈诚总长纸上谈兵，空口白牙说大话，参谋部制定的作战预案大多形同废纸。在全国各战场，国军损兵折将，失地陷城，靡粮费钱，交战区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以致民心向背。民国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国府共接受美国六十亿美元的庞大经援，又滥发纸币，增设捐税，筹措‘戡乱’经费，结果国家愈勘愈乱，匪越剿越多，烽烟烧遍东西，战火蔓延南北，血流成河，尸如山积，无数生命化作炮灰。仅三年多时间，数百万美式装备的国军非但没有消灭对方，反而被小米加步枪的共军悉数殄灭。南京陷落后，民国政府从南京一迁广州、二移重庆、三徙成都、四搬台湾岛。迁都宛若转蓬，让人眼花缭乱匪夷所思。”说完，又问道：“江大元来过吗？”
　　贾正旺漠然道：“这儿满岭石头，飞禽不落，走兽不歇，哪堪江队长光临？”刘小龙淡淡地说：“他和尹剑波会来的，届时把参谋长的命令传达给他们，要他俩去找我们。”
　　“地址呢？”
　　“居无定所，哪有？”
　　贾正旺迟疑地问道：“山区纵横数百里，哪怎么找？”刘小龙一本正经地说：“让这两个二郞神自己想办法吧。”
　　当天黄昏，刘小龙告诉贾正旺明早六点开饭。又略坐了坐，便搂着赖大妹钻进被窝行云播雨去了。是夜月黑风高，饿狼在远处长嚎。贾正旺怕刘小龙有个闪失，晚上往岭上加派了数名哨兵。
　　因明早要去庙岭和九嶷山一带传达命令，贾正旺遂提醒马庭芳早晚提防，谨防共军偷袭，管好诸位弟兄，自己不在期间严禁弟兄们下山招惹是非。又留下一函，叮嘱待江大元和尹剑波来时交给他们，并好生款待。最后要求伙夫明早按刘团长吩咐的时间开饭，不得有误。
　　次早，马庭芳带十多名匪兵护送刘小龙下山，等刘小龙、赖大妹骑马朝西北去得远了，贾正旺收回目光，叮嘱马庭芳看好山寨，不要让弟兄们下山瞎闹，马庭芳连连点头，这才带了一个亲信拽步向东南而去。
　　刘小龙、赖大妹离了石头岭，一路寻寻觅觅，打探程有全等人的下落。下午三点多，两人来到冀村西北一带的瑶山里，希望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在这逶迤起伏、广袤无边的大山中找一支几十人的队伍，无异大海捞针。下午六时山谷凝烟，雪峦玉树渐渐模糊，而程有全一伙的消息一丁点儿都没有探到，惆怅之余只得沿谷策马，打道回赖家去。
　　自刘小龙和赖大妹外出后，刘兰菲便惦记着两人的归期。她不知刘小龙此番出山能否联系上一些旧部，更不清楚一路是否平安，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希望上苍眷佑他们不虚此行。
　　第二天是大妹舅舅的生日，赖邦迪早上叫大崽和小妹去给舅舅贺寿。赖大崽见刘小龙和大妹出去，需三四日才回，现在刘兰菲独留在家，不免心生馋涎，故无论老子咋劝就是不去，赖邦迪只好自己带着小女去了。
　　下午母亲叫他去土中拔些萝卜回来作猪食，大崽也不去。她知道儿子是被刘兰菲——这个原独立师参谋长的女人给迷住了。近来她有一种莫名的烦恼与担忧，不清楚寄居在家的两个客人是福还是祸。
　　屋外冰雪连天，老瑶婆挑着箩筐出门去了。因天寒地冻，刘兰菲枯坐在火堂里，木然地瞅着燃烧的火苗和升起的黑烟，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此时大崽年满十九，对男女之事己无师自通，只见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火堂里，一把抱住刘兰菲便吻。刘兰菲毫无戒备，吓得花容失色。她不想伤了大崽，那样无法向他的父母交待。待挣脱出来，两腮及唇上尽是唾沫。刘兰菲恼羞成怒道：“赖大崽想干什么？”
　　赖大崽见女人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腔热忱霎时泄了，只见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说：“姐姐美若天仙，大崽喜欢嘛。”刘兰菲虽怪他莽撞无礼，那怒气却渐渐地消了。
　　原来这女人不管长得美还是丑，只要男人赞美，无一不喜的。刘兰菲想自己如花似玉之身嫁了个半百老头，五年多来冷多热少，恩爱甚寡，东奔西走萍踪无定，因而五年来无一儿女添出。现在老头死了，又除掉了彭娟，原以为刘小龙是自己池中物、裙下客，然而这多情的种靠得住？
　　寒风扫过坡上的竹林与柏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刘兰菲矛盾极了。她是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个健康的女人，她需要男人的滋润和关爱。面前的大崽年纪不大，人也不聪，肤色较黑，有点儿傻乎乎的。想到失师丢家，漂泊似萍，心中不免凄苦，不知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展望未来，心中充满了惆怅和迷惘，遂默诵《忆秦娥》道：